那一个星期,她用左脚站着上课,把右腿架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去食堂打饭是一跳一跳去的.。
体育老师来班上看运动会参赛选手的时候,看到陆昭昭撑着木棍站在教室门口,随口问了一句:“陆昭昭,你腿怎么了?”
“断了。”
“那你能参加运动会吗?记得你之前报了跳绳比赛项目。”
全班都笑了。
陆昭昭也笑了。她笑完了以后,忽然不笑了,因为她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能。
“能。”她说了出来。
全班安静了。
“老师,我能参加。”她撑着木棍站直了,右腿悬空,左腿稳稳地踩在地上,“我能用左脚跳。”
体育老师看了她一眼,大概以为她在开玩笑,但在报名表上还是没有把她的名字划去。
运动会那天,天气很好。
操场边上的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有几片落下来,在跑道上面打着旋。看台上坐满了人,各班举着牌子,啦啦队在喊口号。
跳绳比赛在操场东边的篮球场上进行。初一年级到初三年级混在一起比,每人一分钟,看谁跳得多。
轮到陆昭昭的时候,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把右腿的夹板紧了紧,撑着木棍一跳一跳地走到比赛场地。旁边的人都看着她,目光里有好奇,有不忍心,也有看笑话的。
她把木棍放在一边,单脚站在比赛圈内,用左手接过绳子。
裁判老师犹豫了一下:“陆昭昭,你确定要跳?”
“确定。”
哨声响了。
陆昭开始跳。
左腿发力,绳子从脚下甩过去,一下,两下,三下。她跳得很快,绳子甩得呼呼响,脸上没有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右腿悬在半空中,随着身体的起伏轻轻晃着,像一根挂在空中的树枝。
三十下,五十下,八十下。
她的呼吸开始急促了,额头上冒出了汗珠,左小腿的肌肉绷得像一块石头。
每跳一下,右腿的断骨处就会传来一阵钝痛,像有人拿锤子在骨头缝里一下一下地敲。
她把嘴唇咬得更紧了,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一百下,一百二十下,一百五十下。
看台上有人开始喊了:“陆昭昭加油!陆昭昭加油!”
苏晚的声音最大,嗓子都喊哑了。赵小磊站在看台最前面,手里举着一块用纸箱板做的牌子,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昭昭必胜”。
时间还没到。
陆昭昭的眼前开始发黑了,她能听到绳子甩动的声音,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可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只看到自己的左腿,一下一下地蹬地,像一只不知道疲倦的弹簧。
哨声响了。
“时间到。”
她停下来,把绳子放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裁判老师看了一眼计数器,愣住了。
“两百零三个。”他说。
全场安静了零点几秒,然后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两百零三个,全场最高。比第二名多了将近五十个。
陆昭站在场地中央,汗珠子从下巴上滴下来,校服后背湿了一大片。
她的左腿在发抖,她站在那里,撑着木棍,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她举起左手,朝看台的方向挥了挥。
苏晚在看台上哭了。
赵小磊也哭了。
陆昭没哭。她笑着,笑着笑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了,可她自己不知道。
她以为是汗。
回到班里,同学们把她围住了。有人给她递水,有人给她递纸巾,有人拍着她的肩膀说“陆昭昭你太牛了”。她把所有的话都接住了,笑着,点头,说谢谢。
然后她坐回座位上,把右腿重新架好,低下头,用左手翻开课本。
下一节是数学课。
她还有一道题没预习。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左手上,落在课本上,落在那个绑着木板的右腿上。
她低着头,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表情安安静静的,好像刚才那个在运动场上拼尽全力的人不是她。
苏晚从前面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了一句:“陆昭昭,你有时候真的不像一个人。”
陆昭月抬起头,眨了眨眼:“那我像什么?”
“像好几个人。”苏晚说,“你刚才跳绳的时候,一点都不像你。像另一个人。”
陆昭月歪着头想了想,笑了:“可能我身体里真的住着好几个人吧。”
苏晚以为她在开玩笑,笑了。
只有陆昭昭自己知道,她没开玩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