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上学期,陆昭昭在学校多了几个朋友。
苏晚是第一个,大大咧咧的,成绩中等,但人缘好。她不管陆昭昭是不是高冷,每天照样跟她说话,分享零食,拉着她去操场散步。
“陆昭昭,你以后考哪个高中?”苏晚一边嚼着辣条一边问。
“一中吧。”陆昭昭说。一中是市里最好的高中。
“那我考不上一中,我是不是就见不到你了?”
“你好好学,能考上。”
“你少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数学每次都考不及格。”
陆昭昭想了想,说了一句:“我教你。”
苏晚瞪大眼睛:“真的假的?你愿意教我?”
“嗯。”
从那天起,每天晚自习前,陆昭昭都会给苏晚讲半小时数学题。苏晚笨,一道题讲三遍还听不懂,陆昭昭就讲第四遍,第五遍,讲到她听懂为止。她不是有耐心,她是觉得,苏晚是第一个主动跟她做朋友的人,她想对得起这份友情。
还有一个朋友叫赵小磊,坐在她后面,戴眼镜,瘦得像根竹竿,外号叫“豆芽”。赵小磊成绩不好,但人很好,经常帮陆昭昭搬书、打水、占座位。
“陆昭昭,你是不是有超能力?”赵小磊有一次很认真地问她。
“什么超能力?”
“你每次考试都考第一,而且你还会画画,还会左手写字,还会唱歌……上次文艺汇演你唱那个《隐形的翅膀》,好多人听哭了你知道吗?”
陆昭昭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我没有超能力,我就是……我也不知道。”
“你就是有。”赵小磊很笃定。
陆昭昭笑了,没有反驳。
她身边开始有了笑声,有了辣条的味道,有了晚自习后一起回宿舍的脚步声。这些声音慢慢地盖过了那些不好的声音。
妈妈摔碗的声音,爸爸拍桌子的声音,安安哭闹的声音。
她以为一切都在好起来。
直到那天。
那天是周五,陆昭昭放学回家。从镇上到村里那条路,她走了上千遍了。她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个坑,哪里有个弯,哪里会长出最多的狗尾巴草。
那天下了点小雨,路有点滑。她走得急,因为想赶在天黑之前到家,她很怕天黑过小树林。
走到一个陡坡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一块长了青苔的石头。
滑了。
整个人往前扑,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掌,然后是右腿。
“咔嚓。”
又是这个声音。
和几年前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她趴在地上,雨丝落在她后背上,凉丝丝的。她试着动了一下右腿,剧烈的疼痛从膝盖下方传上来,像有人拿刀在骨头里搅了一下。
她咬住嘴唇,没有叫出声。
她一个人趴在那座石板桥上,趴了很久。雨越下越大,她的校服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她用左手撑着自己,慢慢地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右腿。小腿肿了,比左边粗了一圈,皮肤绷得发亮,青紫色的。
她知道自己又骨折了。
她不知道怎么回去的。也许是爬的,也许是跳的,也许是陆昭用尽了所有力气。她只记得自己浑身湿透,右腿不能着地,左手撑着从桥头找到的一根木棍,一蹦一蹦地往前走。
从那个陡坡到家,正常人走一个小时,她走了快五个多小时。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快半夜了。
夏云坐在堂屋里,怀里抱着安安,安安在看动画片。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把三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妈妈。”陆昭昭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右腿不敢着地,整个人靠在门框上。
夏云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了。
“妈妈,我腿摔断了。”
夏云没动。
“妈妈,我的腿真的摔断了,疼。”
“你怎么那么不小心?”夏云的声音很平,没有焦急,没有心疼,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先去把湿衣服换了,别把地弄湿了。”
陆昭昭站在门口,雨水从她裤腿上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摊。
她站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
她撑着木棍,一蹦一蹦地跳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她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把右腿伸直,低头看着那根肿得像发面馒头的小腿,嘴唇在抖。
她拿过书包,从里面翻出校服,把湿衣服换下来。换衣服的时候碰到右腿,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想起爷爷了。可爷爷家在村那头,她现在的样子走不过去。
她自己给自己做了固定。这次比上次熟练多了,从柴堆里找了木板,从旧床单上撕了布条,用左手和牙齿配合着绑好。绑完之后她靠着床腿,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第二天,她跟妈妈说要去医院。
“不用去,养养就好了,农村人哪有那娇气。”夏云在喂安安吃饭,头都没抬。
“妈妈,我没骗你,真的断了。”
“断了它自己会长好的。小孩子骨头长得快。”
陆昭昭没有再说话。
星期一,她去上学了。右腿打着临时夹板,撑着两根木棍,一跳一跳地进了校门。
班主任姓刘,是个年轻的女老师,看到她的样子吓了一跳:“陆昭昭,你怎么了?”
“摔断腿了。”
“请假去医院啊!”
“我妈妈不让,说必须好好学习,不准耽误学习,必须走出去,不能像她一样。”
刘老师皱着眉头打了电话给夏云,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刘老师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挂了电话,叹了口气。
“你妈说你没事,不用去医院。”刘老师的声音很低,“陆昭昭,你疼不疼?”
“还行。”陆昭昭说。
其实疼得要命。
刘老师给她批了假条,让她去镇上卫生院拍个片子。陆昭昭拿着假条,一跳一跳地走到校门口,又跳回来了。卫生院太远了,她跳不过去。
她没有去医院,最后她自己找了些草药自己包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