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学校让交学费,家里没钱。
爸爸忽然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什么活物,在袋子里扑腾。
“昭昭,你看爸爸给你带了什么?”
“爸爸去集市上把小鸡仔卖了,给你交书费。”陆怀瑾蹲下来,把一只最小的小鸡仔放在女儿手心里,“这只最瘦,卖不上价,留给你玩。”
陆昭昭捧着小鸡仔,小心翼翼地,像捧着一颗会叫的珍珠。
“爸爸,它叫什么名字?”
“你给它起一个。”
陆昭昭想了想,说:“叫它小蛋黄吧。”
“为啥叫小蛋黄?”
“因为它黄黄的,像蛋黄。”
陆怀瑾笑了。
陆昭昭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爸爸为了给她攒学费淋雨去街上卖小鸡仔,结果被大家嫌弃。
还有一次,她被坏人追的那天晚上……不对,傻昭昭的记忆里没有坏人,她记得的是爸爸第二天一大早就出门了,回来的时候鼻青脸肿的。
“爸爸,你脸咋了?”
“没事,骑车摔的。”
“疼不疼?我给你吹吹。”
陆怀瑾弯下腰,让女儿吹了吹他嘴角的伤口,然后笑着说:“不疼了,昭昭吹了就不疼了。”
他那天是去找那几个小混混了。他不知道他们是谁,但他一家一家地找,找到了那个穿黑色卫衣的男孩的家,站在门口跟他爸谈了很久。他被打了两拳,眼眶青了一个星期,但从那以后,那条路上再也没人拦过陆昭昭。
陆昭昭不知道这些,而陆昭更不会知道,陆昭只知道自己从有意识开始就没有人爱过。
而陆昭昭只记得爸爸说“没事”,然后她就信了。
这就是傻昭昭和陆昭的区别。一个活在糖水里,一个活在刀刃上。一个把所有的好都记住了,一个把所有的疼都扛了。
她们是同一个人,又不是。
那年的冬天,市里搞了一个“优秀贫困生”的评选,学校把陆昭昭的名字报上去了。
她的成绩是硬指标,全校第一,连续一年没掉下来过。家庭情况也被摸了个底。农村户口,贫困户,父母务农,还有个弟弟。这些材料交上去之后,居然惊动了市领导。
有一天,校长忽然把她叫到办公室,让她换一身干净衣服,说有人要来见她。
来的人戴着眼镜,穿着深色夹克,说话很和气,自称是市政府的,姓周。他问了陆昭昭几个问题,家里几口人,爸爸妈妈做什么的,学习上有什么困难。
陆昭昭老老实实回答了。
周副市长又问了一句:“你以后想做什么?”
陆昭昭想了想,说了句:“我想当医生。”
“为什么?”
“因为我爷爷就是医生。我想跟爷爷一样,给人治病,不收钱。”
周副市长笑了,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没过多久,学校通知她,有一位姓陈的阿姨愿意资助她上学,从初中一直资助到大学,学费、书费、生活费全包。
陆昭昭第一次见到陈阿姨的时候,是在县里的一家小饭馆。陈阿姨四十多岁,短发,圆脸,笑起来很和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袖口上有一点油渍,像刚在厨房忙活完就赶过来了。
“你就是昭昭?”陈阿姨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下,眼眶忽然红了,“这孩子,太瘦了。”
陆昭昭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喊了一声:“陈阿姨好。”
陈阿姨给她点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陆昭昭长这么大,第一次在饭馆里吃饭,第一次看到这么多菜放在一张桌子上。
“吃,多吃点。”陈阿姨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阿姨家就住在市里,你以后放假了来阿姨家玩。阿姨也有个女儿,上高中了,比你大几岁,你们可以一起学习。”
陆昭昭埋头吃饭,吃着吃着,眼泪掉进了碗里。
她没有让陈阿姨看到。她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笑着说:“阿姨,这个排骨好好吃。”
陈阿姨笑了,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掉下来。
从那天起,陆昭昭每个月都会收到一笔钱,不多,但够用了。陈阿姨偶尔会打电话到学校,让班主任喊她接电话。每次电话里都是那几句话:“昭昭,吃饭了吗?”“天冷了多穿点衣服。”“学习别太累了,注意身体。”
陆昭昭每次接完电话,都会在校门口站一会儿,看着远处的天,发一会儿呆。
她在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
她不知道,陈阿姨的女儿曾经问过妈妈:“妈,你为什么要资助一个不认识的小孩?”
陈阿姨说:“因为妈妈小时候也穷,也被人帮过。人这一辈子,总要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