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那年夏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放学回家有点晚，已经快晚上九点了。陆昭昭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这条路她走了无数遍，要经过一片小树林，坟地，还有很多的陡坡。

那天晚上月亮很好，不用手电筒也能看清路。

她走得很快，因为安安还在发烧，她想回去看看。

走到小树林的时候，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她加快了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她慢下来，身后的脚步声也慢下来。

她的心开始跳得很快，但她没有回头看。

她想起妈妈说过的话：遇到坏人不要跑，跑了他们会追。要镇定，要让他们觉得你不好惹。

她停下来，转过身。

三个男孩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多少，骑着自行车，车灯没开。领头的那个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戴着，看不清脸。

“小妹妹，这么晚了一个人啊？”他的声音油滑油滑的，像抹了猪油的锅底。

陆昭昭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问你话呢。”另一个从自行车上下来，朝她走了两步。

陆昭昭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这一段路前后都没有人家，喊救命也没人听得见。她跑不过自行车，打不过三个人。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从身体里面传出来的。

“让开。”陆昭昭的表情变了，连站姿都变了，脊背挺直，下巴微抬，眼神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三个大男生欺负一个小姑娘，你们也不嫌丢人。”

领头的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一个小丫头会说出这种话。

陆昭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美工刀，她平时裁纸用的。刀片推出来，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我数三下，你们不滚，我保证明天全镇都知道你们长什么样。”

“一。”

三个男孩对视了一眼。

“二。”

领头的骂了一句，跨上自行车，带着人走了。

陆昭站在原地，把美工刀收回去，塞进口袋。她的手在抖，但她没有让任何人看到。

然后她蹲下来，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

她不是不怕。她只是比怕更怕傻昭昭出事。

可傻昭昭永远不会知道这些。在傻昭昭的记忆里，那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只是在路上走，走着走着就到家了。妈妈不在家，爸爸也不在家，安安在奶奶屋里睡着了。她洗了脚，上床，闭上眼睛，一夜无梦。

因为陆昭把那段记忆藏起来了，藏得很深很深，深到傻昭昭这辈子都找不到。

而陆昭永远都不会体会到的是傻昭昭记住的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她记得那年夏天，有一天下了暴雨，没带伞，一个人走在黑夜的回家的路上，很怕很怕，很冷很冷。

然后她看到雨里走过来两个人。妈妈撑着伞，抱着安安，安安穿着黄色的小雨衣，像一只小鸭子。

妈妈的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凉鞋陷在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大坨泥巴，甩得到处都是。

“姐姐！”安安在喊她，声音奶声奶气的，被雨声盖住了大半。

陆昭昭冲过去，钻到妈妈的伞底下。妈妈的伞不大，三个人挤在一起，她的半边肩膀还是淋湿了，可她觉得好暖。

“妈妈，你怎么来了？”

“不来你咋回来？”夏云的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可她的手臂把女儿搂得很紧，“走吧，回家。爸爸炖了排骨。”

“我们家炖排骨了？”陆昭昭的眼睛亮了。

“安安考试考了一百分，奖励他的。”夏云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儿子，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陆昭昭低头看着弟弟，安安正仰着脸冲她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姐姐，排骨好好吃的！”

陆昭昭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不知道那天晚上，妈妈出来接她之前，刚跟爸爸吵完一架。她不知道那把伞是妈妈从邻居家借的，因为自家的伞早就坏了。她不知道那锅排骨是用攒了好久的鸡蛋换来的，不是安安考了一百分，安安才上一年级，考试从来没过过六十分。

她不知道这些。

她只记得雨很大，妈妈的伞很小，排骨很香，弟弟笑得很甜。

她记住的都是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