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昭的右手,始终没有人真正关心过。
右手断了之后,木板和布条她自己拆的。拆下来的时候手腕还是肿的,青紫色的一大片,像个发霉的馒头。她拿爷爷的药酒搓了搓,疼得龇牙咧嘴,搓完了继续用左手写字。
没有人问她手好了没有。妈妈不问,爸爸不问,老师也不问。
只有陆昭知道。
陆昭在某个深夜醒过来,看了看那只右手,摸了摸还肿着的腕骨,在心里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然后她闭上眼睛,记住了这个疼。
第二天,她又把那个欺负陆子辰的刘凯堵在了厕所门口。
“老己的手,你也有份。”她没说原因,刘凯莫名其妙挨了一顿骂,吓得绕着走。
妈妈开始逼她学习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夏云忽然对陆昭昭的成绩上了心。也许是班主任打过电话,也许是邻居说了什么,也许是她在某个深夜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女儿。
“陆昭昭,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拿来我看看。”
夏云其实看不太懂四年级的数学题,但她会数空。空着没写的,就是偷懒。陆昭昭不敢空,不会的题就瞎写一个答案上去,被老师打叉了回来,夏云就骂。
“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你脑子呢?”
陆昭昭低着头,不说话。
弟弟陆安安坐在旁边玩新买的玩具车。那是妈妈上周去镇上给他买的。安安很喜欢那辆卡车,睡觉都抱着,车轮子硌得脸上印了一道红印子也不撒手。
陆昭昭看了一眼那辆卡车,没说什么。
她没有玩具,三岁以后就没有了。
上一次有玩具还是三岁的时候,爸爸画的那块手表,还有那本被踩了一个脚印的画册,还有被摔碎的小兔子碗。那不算玩具,但那是最好的了。
夏云给安安买过很多玩具。卡车、积木、水枪、会叫的小狗。每次从镇上回来,安安都有东西,陆昭昭什么都没有。
有一次陆昭昭忍不住问了一句:“妈妈,我的呢?”
夏云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你都多大了,还要玩具?好好学习比什么都强。”
陆昭昭没再问了。
她把头埋进课本里,继续写那些她其实早就会的数学题。陆昭月帮她考过试以后,她的成绩就一直在中上游,但她不敢考太好,因为考太好了妈妈会更逼她。她也不敢考太差,因为考太差了妈妈会骂她。
她把自己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像一颗被含在嘴里的糖,咽不下去,又不敢吐出来。
而真正让她难受的,不是成绩,是哥哥们。
五年级那年,陆子辰辍学了。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原因。就是单纯不想上了,跟不上,老师骂,同学笑,他觉得没意思。
陆德厚劝了,周桂兰哭了,陆怀城从外地打电话回来骂了,都没用。陆子辰把书包往堂屋的桌上一放,说了一句“我去打工”,就真的走了。
那年他十四岁。
陆子轩比他多撑了一年。六年级上完,也没上了。
他不是不想上,是没人供了。
陆怀城在外面又有了新的家,每个月寄回来的钱越来越少,有时候一个月都没有。周桂兰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腰弯了,走路要拄拐棍。
陆子轩走的那天,陆昭昭在学校。她周末回家才知道,小哥已经走了三天了。
“小哥去哪儿了?”她问奶奶。
“去找他妈了。”周桂兰坐在门槛上,眼睛看着远处,声音很平,“他妈嫁到外省去了,说要接他过去。他就走了。”
陆昭昭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间以前子轩哥哥住的小屋子,门开着,里面空了。床上只有一张旧草席,枕头也没有。墙角还有一双子轩的旧拖鞋,黄色的,塑料的,左脚那只裂了一道口子,用铁丝箍着。
她蹲下来,把那两只拖鞋摆整齐,放在门口。
她没有哭,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别人面前哭过了。
后来她听说小哥跟着亲妈去了南方,在那边上了初中,成绩还不错。她替他高兴。可有时候她会想起小时候,子轩哥哥从兜里掏出那颗皱巴巴的大白兔奶糖,塞进她手里,什么话都没说。她想起他低着头吃饭的样子,想起他在桌子底下画来画去的手指。
她想起那个安静的小哥,比她还安静。
她不知道他现在还安不安静。
六年级毕业的那个夏天,陆昭昭考了全镇第一。
没人庆祝她。妈妈在屋里哄安安睡觉,爸爸在棋牌室没回来,爷爷在给人看病,奶奶在喂鸡。
她拿着成绩单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成绩单折成一只纸飞机,从老槐树底下扔了出去。
纸飞机飞了很远,落在那片稻田里,被风吹得翻了个跟头,最后不见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也许是想把那个第一扔掉,也许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