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陆怀瑾的酒醒了,全醒了,他蹲下来,声音都变了,“昭昭你手怎么了?让爸爸看看……”
陆昭没让他看,她把右手藏在怀里,缩着肩膀,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夏云也清醒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右手,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女儿,嘴唇在抖,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昭昭……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不是……家丑不可外扬,你别说出去好不好?”她想蹲下来,腿软了,直接跪在了地上。
陆昭抬起头,看了妈妈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妈妈,我没事。”她说,声音很轻很轻,“放心吧,我不会说出去的,你别哭了。”
她自己脸上还挂着疼出来的汗珠子,可她在安慰妈妈。
夏云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陆安安站在地上,也在哭,嗓子都哭哑了。一家四口,一个在哭,一个在哭,一个也在哭,还有一个抱着断掉的手腕蹲在地上,没哭。
陆昭昭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想应该是不小心摔倒了。陆怀瑾要把她送去医院,她说不用。她记得爷爷教过她怎么处理骨折用木板固定,冷敷,不要乱动。她从柴堆里找了两块小木板,从自己的旧床单上撕了一条布,把右手缠了起来。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用的是左手和牙齿。牙齿咬着布条的一头,左手拉着另一头,一圈一圈地缠,缠得不太紧,也不太松。爷爷说过,太紧了会缺血,太松了没用。
她一个人坐在门口的老槐树底下,低着头,把那两块木板绑在自己的右手上。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一晃一晃的。
没有人帮她。
妈妈在屋里哭,爸爸在门口抽烟,弟弟在睡觉。
星期一,她去上学了。
右手还缠着木板和布条,用一根绳子挂在脖子上,像战场上退下来的伤兵。
班主任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说话尖声尖气的。
“陆昭昭,你手怎么了?”
“骨折了。”
“怎么骨折的?”
“老师,不小心摔的。”
王老师看了一眼她手上的木板和布条,皱了皱眉:“你这包扎不行,得去医院拍片子。”
“我没事。”
“你请假去医院看看吧。”
“我不用请假。”
王老师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可过了一会儿她又回来了:“陆昭昭,你先回去看病,好了再来上课。”
“老师,我真的没事。我能用左手写字。”
王老师看着她,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那你试试吧。”
陆昭昭用左手握住笔。
笔从指间滑出去了。
太滑了,握不住。她捡起来,再握,手指不知道怎么发力,写出来的第一笔就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横,像一条被踩死的蚯蚓。
下课的时候别人出去玩,她坐在座位上一笔一笔地练。横、竖、撇、捺、点,一个一个地写,写满了一整张纸,又写满了一整张纸。
字很难看,比一年级的时候还难看。有的字大,有的字小,有的字歪到隔壁行去了,整个本子看起来像一幅抽象画。
有人笑她。
“陆昭昭,你写的字像鸡爪子刨的。”
“左手写字好丑啊哈哈哈哈,陆昭昭,你右手为什么断了呀”
陆昭昭没理他们。她把头埋低一点,继续写。
一个星期以后,她能用左手写作业了。虽然慢,虽然丑,但是能看清写的是什么。
两个星期以后,她写作业的速度跟以前差不多了。
没有人知道她每天晚上在宿舍熄灯以后,还趴在被窝里,用左手一遍一遍地抄课文。手电筒的光从被子的缝隙里透出来,一束细细的白光照在本子上,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笔尖沙沙沙地响。
那些日子里,有一个人在悄悄看着她。
不是老师,不是同学。
是她的第四人格。
那天晚上,陆昭昭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面很大的白墙,墙上什么都没有。她站在墙前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可她不知道怎么画。她从来没有画过画,她觉得画画是别人的事情,跟自己没关系。
然后她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
“笔给我。”
她转过身,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白色的衣服,头发很长,披在肩上,脸看不太清楚,像是隔了一层雾。那个人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你是谁?”陆昭昭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接过了陆昭昭手里的笔。
然后她转过身,在那面白墙上画了起来。
她画得很快,没有任何犹豫。笔尖落在墙上的声音很轻,像雨滴落在叶子上,一下一下的。
她画了一棵树,不是爷爷家门口那棵老槐树,是一棵陆昭昭从来没见过的树,树干很粗,枝叶很茂盛,树的后面有一座山,山的上面有月亮。
整幅画是黑白的,可不知道为什么,陆昭昭觉得月亮是亮的。
她看呆了。
那个人画完了,把笔还给她,然后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陆昭昭看清了她的脸。
是自己的脸。
可又不太一样。那张脸上没有傻昭昭的天真,没有陆昭的戾气,没有陆昭月的温柔。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一面湖。
她一句话都没说,转过身,走了。白色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白色的雾气里。
陆昭昭醒了。
被子蒙在头上,闷得她出了一身汗。她钻出被子,大口喘气,右手腕还在隐隐作痛,木板的边缘硌得她胳膊上全是红印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第二天早上,陆昭昭起床叠被子的时候,发现枕头边上多了一张纸。
纸上是她昨晚梦里的那幅画——树、山、月亮。线条很简单,可每一个线条都在它应该在的地方,不多不少,刚刚好。那棵树看起来像是活的,风一吹就会动。
“这是谁画的?”她问同宿舍的女生。
没有人知道。
她又问了一遍,还是没有人知道。
她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她又翻回去,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用手指沿着那些线条描了一遍,描到树干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左手自己动了起来。
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条线,一个圆,一条线,一个圆,一条线。她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可她的手指知道。
她左手拿起了笔。
笔尖落在纸上的一瞬间,她听到有一个声音在说:
让我来。
她没有反抗。
她的身体忽然变得很轻,像有人把她从驾驶座搬到了后座。她还在车里,能看到窗外的风景,但开车的人不是她了。
左手自己动了起来。
在纸上画了一只猫。
猫的每一根胡须都画得很清楚,尾巴卷成一个圈,耳朵竖着,好像在听什么声音。
画完以后,左手停了。
陆昭昭低头看着那只猫,嘴巴张着合不上。
“我……我画的?”她翻来覆去地看那张纸,“我什么时候会画画的?”
没有人回答她。
她把那张画夹在课本里,没有给任何人看。
从那以后,陆昭昭发现自己的左手经常会画一些东西。有时候是梦里的画面,有时候是窗外的风景,有时候是班里某个同学的侧脸。她不知道这些画是怎么画出来的,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她会忽然变得特别厉害、有时候又会忽然变得特别聪明一样。
她没有想太多。十岁的孩子,想不了太多。
她只知道右手好了以后,左手还是比右手灵活。她开始用左手写字,用左手吃饭,用左手做很多事情。老师一开始觉得奇怪,后来就习惯了。
没有人知道,那些漂亮的画,是第四个人格的杰作。
那个人格叫做“陆左左”。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左左从来不说话,不跟任何人交流,她只做一件事——画画。
安安静静的,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
她出现的时候,陆昭昭的世界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画布。每一片叶子的形状,每一滴雨落下的轨迹,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在她眼里都是线条和色彩。她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构思,拿起笔就知道该怎么画,就像鱼知道怎么游泳一样自然。
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但在她的画里,每一笔都是她想说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