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段时间,那年秋天,外婆走了。
消息是舅舅打电话来的,夏云接的电话,听完以后没哭,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回屋收拾东西。
“昭昭,妈妈带安安回老家一趟。”她把几件衣服塞进袋子,“你好好上学。”
陆昭昭那时候已经十岁了,她看着妈妈的眼睛,那双眼睛是干的,可眼底下有青黑色的一大片,像好久没睡过觉。
“妈妈,我也可以跟你一起回去吗?”
“不用,你上学。”夏云的语气很硬,硬到陆昭昭没敢再说第二句。
夏云走了五天。
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眼眶凹下去了,颧骨凸出来了。她带回来一张黑白照片,放在屋里唯一一个相框里,挂在同一面墙上。
陆昭昭看着照片里的外婆,外婆在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她对这张脸没什么印象,外婆住在很远的老家,一年见不到一次。可她觉得难过,不是因为外婆走了,是因为妈妈难过。
“麻麻,你别难过了。”她拉了拉夏云的衣角。
夏云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什么东西都没有,空空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池塘。
“去做作业。”夏云说。
从那以后,夏云的抑郁症越来越重了。
她开始不出门。整天坐在床边,抱着已经三岁的陆安安,也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坐着。有时候坐一整天,饭也不吃,水也不喝。
周桂兰来看她,劝她出去走走,她说不想动。周桂兰给她炖了鸡汤,她喝了两口就放下了,说没胃口。
陆怀瑾那段时间也很少回家。
他找到了一个新的“营生”。村口老吴家开了个棋牌室,天天有人打牌,他也去了。一开始是下班去打两把,后来变成打半宿,再后来整夜不回来。
赢了钱的时候,他会买一大袋零食回家,摸摸昭昭的头,逗逗安安,跟夏云说“今天赢了多少多少”。输了钱的时候,他脸色发青,进门不说话,倒头就睡。
夏云劝过他,吵过,摔过碗。
“陆怀瑾,你知不知道家里什么情况?安安的奶粉钱都快没了,你还有心思去打牌?”
“我打牌怎么了?我打牌不也是为了赢点钱回来?你天天在家坐着,你知道我在外面多累吗?”
“你累?我在家带孩子不累?你看看这个家,成什么样子了?”
“你嫌这个家不好你走啊!”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
陆昭躲在门后面,捂着弟弟的嘴,安安才四岁,什么都不懂,瞪着眼睛看她。
她没有哭,她不是陆昭昭,她不会哭。
后来矛盾是一点一点攒起来的,像灶台上的灰,一天落一层,落得多了,风一吹就漫天飞扬。
爆发那天是个周末。
陆昭昭记得很清楚,那天是星期六,她在屋里写作业。四年级的作业多了,数学开始学小数,她算得很慢,咬着笔帽,眉心皱成一团。
陆怀瑾回来了,一身酒气。
是打牌赢了钱请人喝酒,混着烟味,臭烘烘的。
“云云!我回来了!”他把一沓钱拍在桌上,红色的钞票,大概有两三千,“今天手气好,赢了两千多!”
夏云坐在床边,没动。
“云云?”陆怀瑾走过去,弯腰看她,“你怎么了?”
夏云抬起头,她的眼睛很红,不是哭的,是失眠熬的。
“怀瑾,安安的学费该交了。幼儿园老师说再不交就不让上了。”
“这不有钱吗?”陆怀瑾指了指桌上那沓钱。
“这钱能留到明年吗?你哪次赢了钱不是三天就花完了?”
“我怎么就花完了?我花什么了我?”
“你打牌不是花?”
“我打牌是为了赚钱!”
“你赚的钱呢?在哪儿?你看看这个家,冰箱里有什么?米缸里有什么?安安上次吃肉是什么时候你还记得吗?”
“那你呢?”陆怀瑾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到陆昭昭手里的笔抖了一下,“你天天在家,你做了什么?饭也不做,衣服也不洗,就知道坐在那儿发呆。你是活人还是雕塑?”
夏云站了起来。
她比陆怀瑾矮一个头,可她的眼神让陆怀瑾往后退了一步。
“陆怀瑾,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陆怀瑾的酒劲上来了,话不过脑子,“你要是觉得这个家不好,你就走。跟你妈一样,走了就别回来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不是捅在身上,是捅在夏云心里最软的那个地方。她妈妈刚走,还没过头七。
夏云一巴掌扇过去了。
“啪”的一声,极脆,像冬天踩断一根枯枝。
陆怀瑾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红了。他喝醉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伸出手,推了夏云一把。
夏云撞在床沿上,整个人往后倒,后脑勺磕在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陆安安开始哭了,从床上爬下来,光着脚站在地上,哭得满脸通红。
陆昭昭放下笔,站起来,走过去,走出去后,变成了陆昭。
“爸爸,妈妈,你们别打了……”
没有人听她的。
陆怀瑾又推了一下,夏云从地上爬起来,抓起桌上的杯子就砸了过去。杯子砸在墙上,碎了,碎片溅了一地。其中一片划过了陆怀瑾的脸,一道细细的血线渗出来。
“你疯了!”陆怀瑾抹了一把脸,看到血,彻底被激怒了,他冲过去,抓住了夏云的手腕。
夏云挣不开,低头咬了他一口。
陆怀瑾痛叫一声,松开了手,然后他打了夏云一拳。
拳头落在肩膀上,不是脸上,但足以让夏云整个人歪过去。
陆昭冲过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冲过去,她的身体比脑子快。她挤进两个人中间,张开两只胳膊,像三岁时那样,挡在妈妈前面。
“不要打妈妈!”
陆怀瑾收手了,因为他看到了女儿。
可夏云没有。
夏云的眼睛是空的,她没看到女儿挡在前面,她只看到对面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打了她,她要还手。
她伸出手拿起一个凳子,不管不顾地抡了过去。
砸在陆昭的右手上。
“咔嚓”一声。
很轻。
但陆昭听到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腕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着,像夏暖暖当年摔断腿时那样,弯到了一个不应该弯到的位置。
陆昭没哭,不是因为不疼。
是因为太疼了,疼到嗓子眼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被亲生母亲打断手。
她张着嘴,脸白了,嘴唇在抖,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一样,一动不动地站了两秒钟,然后慢慢蹲了下去,把右手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只受伤的小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