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暖暖抬起头，看到一个完全不一样的陆昭昭。

眼神凌厉，嘴角带着冷笑，站姿像个混世魔王。

“红薯干不要你扔了就行，你当着老己的面扔垃圾桶里，你恶心谁呢？”

“老己？”夏暖暖皱眉，“你不就是陆昭昭吗？”

“我不是。”陆昭说这话的时候非常认真，“我是老自。你以后对老己客气点，不然我让你天天不痛快。”

夏暖暖忍不住笑了，不屑地哼了一声：“哈哈哈 ，陆昭昭，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中二了？”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噼里啪啦。

从此以后，陆昭跟夏暖暖杠上了。

陆昭会在夏暖暖回答问题的时候故意咳嗽，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老师听不清夏暖暖在说什么。

夏暖暖告状，老师说“陆昭昭你不要捣乱”，陆昭就换一副无辜脸，摊手：“老师我没咳嗽呀，我嗓子不舒服。”

陆昭会在夏暖暖的椅子上涂熬过的米糊，黏糊糊的，夏暖暖坐了一屁股，站起来的时候裙子后面粘了一大片纸，全班笑疯了。

夏暖暖气不过，往陆昭的铅笔盒里塞了一只毛毛虫。陆昭打开铅笔盒，看到毛毛虫，面不改色，捏起来，放到夏暖暖的书桌上，还说了句：“你的宠物掉了。”

夏暖暖吓得尖叫了一声，把书全扫到了地上。

陆昭笑了，笑得那叫一个开心。

夏暖暖恨得牙痒痒，可她又没办法。她打不过陆昭。

记得有一次放学后两个人约在学校后面的空地上“单挑”，陆昭一个过肩摔（其实不是过肩摔，就是拽着夏暖暖的胳膊转了一圈，夏暖暖自己没站稳摔了），把夏暖暖摔了个屁股蹲儿。

夏暖暖坐在地上，屁股疼，腿也疼，眼眶红红的，可她没哭。她抬起头看着陆昭，说了一句让陆昭愣住的话。

“陆昭昭，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有时候你讨厌得要死，有时候你又可爱得要命。我感觉我们有时候是敌人，有时候又是朋友。我都搞不清楚了。”

陆昭站在那里，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夏暖暖看着她的背影，那背影小小的，瘦瘦的，校服上还有一块墨水渍，头发扎得歪歪扭扭的，怎么看都是一个普通的小学生。

可她总觉得，这个小女孩身体里住着好几个人。

一个傻子，一个魔王，还有一个……她没见过，但她隐约感觉到，还有一个很温柔的、很聪明的、她可能很想跟她做朋友的一个人。

但那个人，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出现过。

而那个人，陆昭月，此刻正坐在学校图书室唯一的一把破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红楼梦》。

她已经看到第四十回了。

窗外下着雨，细细密密的，打在图书室的铁皮屋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她喜欢这种声音，让她觉得安全。

“刘姥姥进大观园……”她轻声念着，嘴角微微上翘，“这刘姥姥倒是个有趣的人。”

她合上书，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刚才看过的内容过了一遍。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个人物的表情和语气，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多厉害。她只是觉得书里的世界比外面的世界好多了。书里有人懂你，有人理解你，有人替你说出你想说但说不出口的话。

外面的世界太吵了。

有陆昭昭在哭，有陆昭在打架，有夏暖暖在生气，有哥哥们在被欺负，有爸爸妈妈在争吵，有弟弟在发烧，有奶奶在叹气。

她不想管那些，她只想看书。

但她也知道，如果没有傻昭昭，她不会来到这个世界上。如果没有陆昭，傻昭昭早就被欺负死了。所以她存在，她看书，她变聪明，她替傻昭昭考试，考完就走，不留痕迹。

她是傻昭昭的影子。

影子不需要被看到，只需要在需要的时候出现。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

雷声从远处滚过来，闷闷的。

陆昭月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了两下，想起陆昭最怕打雷，傻昭昭也怕，但陆昭每次雷雨天都会出来扛着。

“她们都比我勇敢。”陆昭月轻声说了一句。

她把书放回书架，站起来，走到图书室门口，看着雨幕中灰蒙蒙的教学楼，看着操场上被雨砸出一个个小坑的泥地，看着远处那棵老槐树在风雨里摇晃。

“我也得做点什么才行。”她说。

她想到的办法是傻昭昭变聪明一点。

不是变得像她一样聪明，那不现实。

只要傻昭昭能认字、能算数、不被老师骂、不被同学笑，就够了。

这样陆昭就不用老是出来打架，傻昭昭也不用老是哭。

她开始在傻昭昭睡觉的时候，把第二天要学的东西“塞”进她的脑子里。

第二天，傻昭昭上课的时候，忽然觉得黑板上的字好像没那么难了。老师讲的题目，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她不知道这是陆昭月在帮她。她只是觉得，今天运气好好哦。

放学后，她跑到图书室，借了一本带拼音的《格林童话》，坐在老槐树底下看了起来。

“我要变得厉害一点。”她对自己说，“不然暖暖就不跟我玩了。”

她不知道夏暖暖已经跟她掰了，也不知道陆昭跟夏暖暖之间的那些恩怨。她只知道，她想跟夏暖暖做朋友，可是夏暖暖不理她了。

她想，等我变厉害了，暖暖是不是就理我了？

风吹过老槐树，树叶沙沙响。

远处，夏暖暖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老槐树底下那个埋头看书的背影，站了很久。

她不知道那个人现在是傻昭昭还是陆昭还是别的什么人。她只知道，她想走过去，跟她说句话。

可她没动。

她转过身，走进了教室。

那一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五十米。

可那五十米，她们走了好几年也没重新成为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