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细节,时隔十几年,依旧清晰得刻骨铭心。
“深秋的凌晨,天还没亮,墨蓝色的夜空挂着零星残星,寒风呼啸着刮过庭院,吹得树枝哗哗作响。
我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卫衣,身上没有一分钱,没有一部手机,没有一件御寒的衣物,更没有一张可以证明身份的证件。”
“季家厚重的朱漆大门,在我身后轰然关上。
那一声沉闷的声响,隔绝了我过去十三年的所有温情、所有身份、所有归宿。从此,我不再是季家大小姐。
我成了一个被家族彻底抛弃、无家可归的弃子。”
“我当时就站在空荡荡的街口,脚下是冰冷坚硬的水泥地。
四面八方全是刺骨的寒风。身后是紧闭的家门,是血脉相连却绝情到底的亲人,前方是完全陌生、无边无际的城市。
十三岁的我,孤身一人,被整个世界彻底抛弃。”
庄绮静静听着,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与心疼层层蔓延开来。
同为女子,最是能够惺惺相惜。
她从未想过,这般从容强大的季蘩漪,年少时竟受过如此的委屈与苦楚。
庄绮神色沉凝,眼底满是唏嘘。
可怕世人只羡季蘩漪的风光无限,却无人知晓她年少流离、孤身受难的绝望。
季蘩漪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语气依旧平静,却藏着彻骨的寒凉:“我那时候年纪太小了,才十三岁,还没长大,心智尚且稚嫩,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独自活下去。
我站在街口,冻得浑身发抖,嘴唇青紫,眼泪止不住地掉。我一遍遍地回头,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一遍遍期盼。
会有人心软,会有人出来叫我回家,会有人愿意听我一句解释。”
“可是没有。”
她轻轻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
“没有人在意我。”
“整整一夜,无人问津。
那扇大门自始至终没有打开过一次,那些我曾经最亲近的人,没有一个回头看我一眼。
他们决绝得仿佛我从未在这个家里存在过,仿佛我十几年的血脉亲情,一文不值。”
“从那天起,我的童年彻底结束了。”
“我开始了长达五年的流浪与打工生涯。
十三岁到十八岁,最美好、最纯粹的五年青春,别人在读书求学、被父母宠爱、无忧无虑成长的年纪,我在这座偌大的城市里,拼尽全力,只为活着。”
十三岁的未成年少女,无依无靠,身无分文,想要在冰冷的城市里活下去,难如登天。
“一开始,我找不到任何活计。
正规的店铺不敢雇佣童工,流浪乞讨又受尽白眼与欺凌。我饿了就捡路边别人丢弃的残食,渴了就喝路边的自来水。
累了就蜷缩在天桥底下、便利店门口、楼道角落,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寒冷的夜晚。”
“深秋过后是寒冬,南方的湿冷天气,穿透力极强。
我没有厚衣服,没有温暖的住处,无数个深夜,我冻得浑身僵硬,手脚长满冻疮,红肿溃烂,又疼又痒,却只能咬牙忍着。
我无数次冻得快要失去意识,无数次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快要死在无人知晓的黑夜里。”
季蘩漪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可字句之间的苦楚,却字字诛心。
“最难熬的时候,我唯一的支撑,就是我的妹妹疏桐。”
“我无数次在又冷又饿的深夜里告诉自己,我不能死,我一定要活下去。
我还有一个年幼的妹妹在家里等着我,我一定要好好活着,一定要变得足够强大,总有一天,我要回去接她,护着她。
再也不让她受半点委屈,不让她重蹈我的覆辙。”
她黑暗五年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救赎。
“后来,我靠着卑微的恳求,找到了一些没人愿意做的零活。”
她缓缓回忆着那些卑微又艰难的岁月,眼底一片苍凉。
“我在小餐馆后厨洗过碗,零下的冬天,冷水刺骨,我一双手整日泡在冰水和油污里。
我的手溃烂、反复发炎,旧伤叠新伤,整整一个冬天,没有一天是完好的。
老板刻薄小气,动辄呵斥辱骂,稍有不慎就克扣我微薄的工钱,可我不敢反抗,只能默默忍着,哪怕受尽委屈,也不敢轻易丢掉这份可以让我饱腹的活计。”
“我也去批发市场搬过货,瘦弱的身躯,扛着远超自己体重的货物。
日复一日奔波在大街小巷。肩膀被扁担压出深深的红痕,磨破皮肉,结痂之后再被磨破,反反复复,留下了永久的印记。
烈日暴晒,风雨奔波,小小年纪的我,浑身都是成年人都难以承受的疲惫与伤痕。”
“我还做过清洁工、发单员、流水线临时工,所有辛苦、卑微、劳累、被人轻视的底层零工,我全部做过。”
五年时光,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没有一日安逸,没有一刻轻松。
“那五年,我尝遍了世间所有的冷眼、偏见、欺凌与疾苦。
我见过人心最凉的样子,受过陌生人的刁难,遭过同行的排挤,被人欺负、辱骂、轻视是常态。
没有人因为我年纪小而善待我,所有人都只会欺负无依无靠的弱者。”
“这就是虚假是葬翎村。”
“我见过凌晨四点的菜市场,见过深夜空无一人的街道,熬过无数个饥寒交迫、孤立无援的日夜。
我每天拼了命地干活,省吃俭用,一分一分攒下微薄的积蓄,只为了活下去,只为了心中那一点微弱的期盼。”
“也是在那五年。”
“我遇到一个人。”
季蘩漪压制住情绪的外溢,缓缓开口。
庄绮本来听得鼻尖发酸,眼眶早已泛红。她难以想象,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
是凭着怎样的毅力,在这般泥泞黑暗的日子里,硬生生撑住了这么长的时间。
那五年,我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依靠。无人问我粥可温,无人与我立黄昏。开心的时候,无人分享;委屈的时候,无人倾诉;受伤的时候,无人安慰。所有的苦难、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绝望,全部只能自己一个人默默吞咽,独自消化。”
季蘩漪顿了顿,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微凉的水压下了喉间的哽咽。
“我也怨恨过,崩溃过。我无数次不解,为什么同样是季家的孩子,我就要被抛弃、被磋磨,受尽世间疾苦,而我的家人却依旧安稳富贵、岁月静好。我怨恨过家人的绝情,怨恨过命运的不公,怨恨过这世间所有的冰冷。”
“可我从未放弃过自己,更从未放弃过找疏桐的念头。”
“哪怕身处泥泞,我也始终告诉自己,我不能堕落,不能变坏,不能被黑暗吞噬。我在最底层摸爬滚打,见惯了阴暗龌龊,却始终守住了心底的底线与善良。我拼命隐忍、拼命坚持、拼命成长,只为了有朝一日,能彻底挣脱泥泞,掌控自己的人生,找回我的妹妹。”
“五年时间,足够磨平一个人的棱角,也足够重塑一个人的筋骨。”
“五年的底层磨砺,让我褪去了年少的天真骄纵,磨出了一身坚韧、隐忍与决绝。我从一个不谙世事的温室大小姐,变成了一个能扛事、能吃苦、能在绝境中求生的成年人。我见识了人心险恶,学会了隐忍克制,懂得了步步为营,也明白了唯有自己强大,才能护住想要守护的人。”
“我十八岁那年,终于攒够了一点点本钱,也终于攒够了直面生活的底气。”
谈及转折,季蘩漪的眼底终于亮起一丝微弱的光亮,带着熬过黑暗、终见黎明的笃定。
“十八岁,我成年了。
脱离了童工的桎梏,不用再做最卑微的零工,不用再任人欺凌。我拿着我五年省吃俭用、拼死攒下的所有积蓄。
加上我这五年摸爬滚打攒下的人脉、见识与经验,咬牙创办了赤宴酒吧。”
“创办赤宴的初衷,很简单。”
她抬眼,目光坚定而澄澈。
“第一,我要彻底站稳脚跟,拥有属于自己的事业与底气,再也不用任人拿捏、任人欺凌,再也不用颠沛流离、无家可归。
第二,我要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避风港,不仅庇护我自己,也庇护所有身处黑暗、无人可依的人。
这正是赤宴位于东西交界处的根本原因。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需要足够的实力、足够的人脉、足够的财力,去寻找我失散多年的妹妹季疏桐。”
赤宴,是她绝境重生的勋章,是她半生风雨的归宿,也是她寻找亲人的底气。
“赤宴从最简陋的小门店,一步步熬过惨淡的初创期,熬过同行的打压、算计与排挤。
熬过市场的寒冬与波折。我一个人扛下所有压力,亲自选址、亲自打理、亲自对接人脉、亲自应对所有危机。
无数个日夜熬夜操劳,殚精竭虑,硬生生将赤宴从无人知晓的小酒馆,做成了如今这座城市最隐秘、最顶级的私人会所。”
“十年耕耘,十年沉淀。”
季蘩漪轻轻叹息一声,语气复杂万千。
“我从一无所有、被家族抛弃的落魄孤女,走到今天,拥有自己的产业、自己的人脉、自己的人生。
我摆脱了过去的泥泞,活成了别人眼中光鲜亮丽、无人敢惹的季蘩漪。
所有人都羡慕我的成功,羡慕我的风光。
可没人知道,这份风光背后,是我五年饥寒交迫的颠沛,是无数个日夜的死撑硬扛,是满身无法愈合的伤痕。”
夜色渐深,窗外的晚风透过缝隙吹进来,带着一丝微凉,轻轻拂动她的发丝。
她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重新落在虞青和庄绮身上,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怅然与悲凉。
“我用了十年时间站稳脚跟,用了十年时间四处打探,苦苦寻找我的疏桐。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强大,总有一天能找回她,能弥补她缺失的陪伴,护她一生安稳顺遂。”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命运如此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