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青说话是直白的。
但是他深知,做人若是直来直往,那么会无意中得罪许多人。
所以虞青学会了“圆滑”
很明显。
虞青并不打算把这一招用在庄琦身上。
听到虞青看似疑问实则是肯定的话语,庄琦左手拿起茶盏的动作微微一顿,右手指尖无意识的绞住一下。
流动的空气似乎也在诉说着不平和。
这句话可以有三个意思,重要的是怎么解读。
你不是藏羚村人,你不是西镇人,你不是艾弗里昂人。
虞青垂着眼,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视线轻轻落在她脸上。
“我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庄绮放下欲拿起的茶盏。
她微微颔首,神情淡然,说话时语气平和得体,眼神平静无波。
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客气又疏离。每一句对话都恰到好处,不多言、不亲近。
不出意料的回答。
虞青对此并不感到有什么意外。
虞青目光直直的落在她的脸上,很奇怪,明明虞青才是那个小辈,庄绮却觉得莫名有些心慌。
“庄女士,我需要你的坦诚。”
虞青的语气平缓沉稳,多了几分严肃。
他伸手从兜里掏出来了一张有些老旧的相片,然后慢慢站起身递到了庄绮面前。
庄绮犹豫了半秒,起身接过来。
下一秒,她的瞳孔骤然一缩,捏着照片的指尖有些发颤。
两人面对面站着,气氛有些僵硬。
“好好看一下,你知道她是谁吗?”
泛黄发脆的相纸边角微微卷翘,蒙着一层经年不散的薄尘,底色褪成温润的暗棕。
画面中央立着一位身着素白长衫的女子。
衣料纹路被岁月磨得浅淡,身姿纤秀挺拔,肩背线条温婉柔和。
长发松松挽于脑后,静立的模样清雅沉静。
唯独她整张面容被时光晕染得一片朦胧模糊了很多。
眉眼、鼻梁、唇线尽数融在浅灰雾色里,辨不清分毫神情,没有清晰轮廓,不见喜怒哀乐,只剩一片朦胧留白。
光影老旧昏沉,白衣在暗沉背景里格外醒目,模糊的脸庞添了无尽怅然与神秘感,像一段抓不住的旧日往事,只余朦胧身影,遗落在泛黄方寸之间。
但是庄绮的另一只手死死的攥住了裙摆。
过了好半晌。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木兮涔。”
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分又带着几分狐疑。
“还有一点像,冉家那个姑娘。”
“我记得应该是是叫...”
“冉诗袺。”
虞青颔首,认可了庄绮的话。
庄绮她轻叹一声,眉眼间裹着淡淡的疲惫,随后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又释然。
“这张照片,我在陈姨那里见过。”
顿了半晌,似乎是担心虞青不理解,她又说。
“也就是陈婆。”
庄绮说话时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终于将心事娓娓道来。
“我确实不是的这里人。”
“我不知道自己属于哪里。”
庄绮白净的面容闪出了迷茫的神色,眉眼间的从容散了几分。
深秋的乌江寒得刺骨。
江水表面看着平静碧绿,像一块凝滞不动的冷玉,底下却藏着翻卷的暗流。两岸崖壁陡峭,灰褐岩石被江水长年冲刷得光滑,山间雾气沉沉,把藏羚村裹在一片湿冷的白雾里。
庄绮跌下去的时候,没有挣扎。
她今年四十二,是个眉眼寡淡、脊背微微佝偻的中年妇人。
没错,过去半年,庄绮并没有现在看上去那么容光焕发。
连日积攒的疲惫、委屈、无望压垮了她。脚下是湿滑的河滩泥地,脚下一滑,整个人直直栽进乌江。
冰冷的江水瞬间浸透厚重衣料,寒意顺着皮肉钻进骨头缝里,呛进鼻腔的江水腥涩刺骨。
她没有呼救。
人到中年,心先死了一半。浑浊的江水裹着她往下沉,暗流拉扯四肢。
沉重衣物拖着她往水底坠。
江面安静,只有水流缓慢涌动的闷响,雾气茫茫,连山鸟都不愿啼鸣。
她半睁着眼,望着灰蒙蒙的天,意识一点点涣散,任由江水覆过眉眼。
岸边乱石堆后,忽然响起一根枯竹杖敲在石头上的钝响。
陈婆提着半篮洗好的青菜,佝偻着瘦小的身子,正顺着滩涂往回走。
老太太年过七旬,头发花白稀疏,脸上沟壑纵横,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深褐色,手上布满老茧裂口。
她眼不花,隔着薄薄白雾,一眼看见江水里浮沉的一抹暗色人影。
“有人落水!”
陈婆喉咙沙哑,短促低喝一声,没有半分迟疑。
河滩湿滑陡峭,乱石锋利硌脚,她脚下踉跄,死死攥紧手里的竹杖,一步步艰难往下挪。
江风刮得她单薄的粗布衣衫贴在身上,老人身子骨枯瘦,却透着山里人独有的韧劲。
江水冰凉湍急,庄绮已经开始往下沉,脑袋大半没入水中,只剩一缕黑发浮在江面。
陈婆踩住一块稳固的礁石,枯瘦的手猛地探出,粗糙指节死死扣住庄绮后领。
布料湿滑,她指尖用力到发白,指根青筋凸起,苍老的手臂绷得笔直,用尽浑身力气往上拽。
“抓稳!娃儿,抓稳!”
老太太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山里粗粝的口音她年纪大了,力气有限,脚下打滑好几次,半个身子悬在江边,江水一次次拍打着她的小腿,刺骨寒凉。
庄绮原本涣散的意识被这股蛮力拽醒。
她本能地抽搐了一下,冰凉僵硬的手指胡乱扒住岸边岩石,指甲抠进湿软的泥里,抠出几道血痕。
陈婆喘着粗气,咬紧牙关,腰腹发力,一点一点把沉重的妇人从暗流里硬生生拖上岸滩。
湿淋淋的两人一同跌坐在冰冷乱石上。
庄绮浑身淌水,头发黏在惨白的脸上,嘴唇乌青,浑身发抖,胸腔里翻涌着江水,不断咳嗽,浑浊水沫顺着嘴角往下淌。她眼神空洞,茫然望着江面,身子软得像一摊烂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陈婆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胸口起伏不停,灰白的发丝湿漉漉贴在额角。
她抬手,用布满裂口、粗糙干裂的掌心,轻轻拍了拍庄绮冰冷的后背,动作缓慢又温柔。
“死啥子死。”
老人声音不高,粗哑平缓,没有责备,只有一句朴实的山里话,“乌江的水冷,命更金贵。”
雾气慢慢散开,天光稀薄,落在乌江上,碧绿江面泛着冷碎的光。
婆拖着疲惫的身子,把瘫软的庄绮半扶半搀,往藏羚村深处走。
脚下青泥湿滑,老人竹杖点点,一步一步稳当缓慢。山里村落安静,吊脚楼依山而建,炊烟淡淡升起。
庄绮垂着头,湿漉漉的发丝遮住眉眼,一路沉默。
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幽深冰冷的乌江。
方才那一瞬间,江水要吞掉她,是藏羚村这个素不相识、瘦小苍老的陈婆,硬生生把她从阴间的门槛里,拉回了人间。
江风萧瑟,山雾未散。
这一日乌江渡,冰冷江水留住了一条中年妇人的命,也刻下了一份质朴沉重、永世难还的恩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