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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乌江渡


虞青说话是直白的。


但是他深知,做人若是直来直往,那么会无意中得罪许多人。


所以虞青学会了“圆滑”


很明显。


虞青并不打算把这一招用在庄琦身上。


听到虞青看似疑问实则是肯定的话语,庄琦左手拿起茶盏的动作微微一顿,右手指尖无意识的绞住一下。


流动的空气似乎也在诉说着不平和。


这句话可以有三个意思,重要的是怎么解读。


你不是藏羚村人,你不是西镇人,你不是艾弗里昂人。


虞青垂着眼,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视线轻轻落在她脸上。


“我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庄绮放下欲拿起的茶盏。


她微微颔首,神情淡然,说话时语气平和得体,眼神平静无波。


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客气又疏离。每一句对话都恰到好处,不多言、不亲近。


不出意料的回答。


虞青对此并不感到有什么意外。


虞青目光直直的落在她的脸上,很奇怪,明明虞青才是那个小辈,庄绮却觉得莫名有些心慌。


“庄女士,我需要你的坦诚。”


虞青的语气平缓沉稳,多了几分严肃。


他伸手从兜里掏出来了一张有些老旧的相片,然后慢慢站起身递到了庄绮面前。


庄绮犹豫了半秒,起身接过来。


下一秒,她的瞳孔骤然一缩,捏着照片的指尖有些发颤。


两人面对面站着,气氛有些僵硬。


“好好看一下,你知道她是谁吗?”


泛黄发脆的相纸边角微微卷翘,蒙着一层经年不散的薄尘,底色褪成温润的暗棕。


画面中央立着一位身着素白长衫的女子。


衣料纹路被岁月磨得浅淡,身姿纤秀挺拔,肩背线条温婉柔和。


长发松松挽于脑后,静立的模样清雅沉静。


唯独她整张面容被时光晕染得一片朦胧模糊了很多。


眉眼、鼻梁、唇线尽数融在浅灰雾色里,辨不清分毫神情,没有清晰轮廓,不见喜怒哀乐,只剩一片朦胧留白。


光影老旧昏沉,白衣在暗沉背景里格外醒目,模糊的脸庞添了无尽怅然与神秘感,像一段抓不住的旧日往事,只余朦胧身影,遗落在泛黄方寸之间。


但是庄绮的另一只手死死的攥住了裙摆。


过了好半晌。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木兮涔。”


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分又带着几分狐疑。


“还有一点像,冉家那个姑娘。”


“我记得应该是是叫...”


“冉诗袺。”


虞青颔首,认可了庄绮的话。


庄绮她轻叹一声,眉眼间裹着淡淡的疲惫,随后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又释然。


“这张照片,我在陈姨那里见过。”


顿了半晌,似乎是担心虞青不理解,她又说。


“也就是陈婆。”


庄绮说话时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终于将心事娓娓道来。


“我确实不是的这里人。”


“我不知道自己属于哪里。”


庄绮白净的面容闪出了迷茫的神色,眉眼间的从容散了几分。


深秋的乌江寒得刺骨。


江水表面看着平静碧绿,像一块凝滞不动的冷玉,底下却藏着翻卷的暗流。两岸崖壁陡峭,灰褐岩石被江水长年冲刷得光滑,山间雾气沉沉,把藏羚村裹在一片湿冷的白雾里。


庄绮跌下去的时候,没有挣扎。


她今年四十二,是个眉眼寡淡、脊背微微佝偻的中年妇人。


没错,过去半年,庄绮并没有现在看上去那么容光焕发。


连日积攒的疲惫、委屈、无望压垮了她。脚下是湿滑的河滩泥地,脚下一滑,整个人直直栽进乌江。


冰冷的江水瞬间浸透厚重衣料,寒意顺着皮肉钻进骨头缝里,呛进鼻腔的江水腥涩刺骨。


她没有呼救。


人到中年,心先死了一半。浑浊的江水裹着她往下沉,暗流拉扯四肢。


沉重衣物拖着她往水底坠。


江面安静,只有水流缓慢涌动的闷响,雾气茫茫,连山鸟都不愿啼鸣。


她半睁着眼,望着灰蒙蒙的天,意识一点点涣散,任由江水覆过眉眼。


岸边乱石堆后,忽然响起一根枯竹杖敲在石头上的钝响。


陈婆提着半篮洗好的青菜,佝偻着瘦小的身子,正顺着滩涂往回走。


老太太年过七旬,头发花白稀疏,脸上沟壑纵横,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深褐色,手上布满老茧裂口。


她眼不花,隔着薄薄白雾,一眼看见江水里浮沉的一抹暗色人影。


“有人落水!”


陈婆喉咙沙哑,短促低喝一声,没有半分迟疑。


河滩湿滑陡峭,乱石锋利硌脚,她脚下踉跄,死死攥紧手里的竹杖,一步步艰难往下挪。


江风刮得她单薄的粗布衣衫贴在身上,老人身子骨枯瘦,却透着山里人独有的韧劲。


江水冰凉湍急,庄绮已经开始往下沉,脑袋大半没入水中,只剩一缕黑发浮在江面。


陈婆踩住一块稳固的礁石,枯瘦的手猛地探出,粗糙指节死死扣住庄绮后领。


布料湿滑,她指尖用力到发白,指根青筋凸起,苍老的手臂绷得笔直,用尽浑身力气往上拽。


“抓稳!娃儿,抓稳!”


老太太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山里粗粝的口音她年纪大了,力气有限,脚下打滑好几次,半个身子悬在江边,江水一次次拍打着她的小腿,刺骨寒凉。


庄绮原本涣散的意识被这股蛮力拽醒。


她本能地抽搐了一下,冰凉僵硬的手指胡乱扒住岸边岩石,指甲抠进湿软的泥里,抠出几道血痕。


陈婆喘着粗气,咬紧牙关,腰腹发力,一点一点把沉重的妇人从暗流里硬生生拖上岸滩。


湿淋淋的两人一同跌坐在冰冷乱石上。


庄绮浑身淌水,头发黏在惨白的脸上,嘴唇乌青,浑身发抖,胸腔里翻涌着江水,不断咳嗽,浑浊水沫顺着嘴角往下淌。她眼神空洞,茫然望着江面,身子软得像一摊烂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陈婆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胸口起伏不停,灰白的发丝湿漉漉贴在额角。


她抬手,用布满裂口、粗糙干裂的掌心,轻轻拍了拍庄绮冰冷的后背,动作缓慢又温柔。


“死啥子死。”


老人声音不高,粗哑平缓,没有责备,只有一句朴实的山里话,“乌江的水冷,命更金贵。”


雾气慢慢散开,天光稀薄,落在乌江上,碧绿江面泛着冷碎的光。


婆拖着疲惫的身子,把瘫软的庄绮半扶半搀,往藏羚村深处走。


脚下青泥湿滑,老人竹杖点点,一步一步稳当缓慢。山里村落安静,吊脚楼依山而建,炊烟淡淡升起。


庄绮垂着头,湿漉漉的发丝遮住眉眼,一路沉默。


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幽深冰冷的乌江。


方才那一瞬间,江水要吞掉她,是藏羚村这个素不相识、瘦小苍老的陈婆,硬生生把她从阴间的门槛里,拉回了人间。


江风萧瑟,山雾未散。


这一日乌江渡,冰冷江水留住了一条中年妇人的命,也刻下了一份质朴沉重、永世难还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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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尽夏.

封面

无尽夏.

作者: 枝青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