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的高铁,车厢里人不多,沈清辞靠窗坐着,看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稻田、村庄、远山,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顾砚深坐在她旁边,腿上盖着薄毯,伤口还在疼,但他没表现出来。
“睡会儿吧。”他说,“要四个小时。”
沈清辞摇头:“睡不着。”
她脑子里全是事,赵明远会不会见他们?顾砚川的人会不会先到?陈宇到底死没死?还有那笔转到境外账户的钱……线索理不清。
顾砚深握住她的手:“别想了,到了再说。”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沈清辞低头看,想起三年前,他也这样握过她的手,那时候她以为会握一辈子,后来才知道,一辈子太长,变故太多。
“顾砚深。”她忽然问,“如果赵明远不肯作证,怎么办?”
“那就找别的证据。”顾砚深说得很平静,“天网恢恢,他总会留下破绽。”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继续找。”顾砚深转头看她,“沈清辞,我答应过你,会让真相大白,说到做到。”
沈清辞鼻子一酸,她别过脸,看窗外,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
“其实我有点怕。”她轻声说,“怕找到最后,发现我父亲也有错,怕真相不是我想要的。”
顾砚深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我父亲醒过一次。”
沈清辞转头。
“火灾后第三个月,他在疗养院醒了一次,只有五分钟。”
顾砚深看着前方,声音很平,他抓住我的手,说“砚川,收手吧”。我以为他认错人了,后来才明白,他是在提醒我。
他顿了顿:“我父亲早就知道顾砚川有问题,但他下不了手,那是他亲弟弟,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创业,他总说,砚川只是一时糊涂,会改的。”
“结果呢?”
“结果他差点害死你父亲,也差点害死我。”顾砚深苦笑,“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父亲狠心一点,早点揭穿他,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事。”
沈清辞靠在他肩上:“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顾砚深低头,吻了吻她头发,“但我会让这一切结束。”
江西,赣南某县城。小地方,街道窄,房子旧。周延提前安排了车,接上他们直奔赵明远老家。
那是个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赵明远住三楼,门牌号301。
顾砚深和沈清辞上楼,楼道里堆满杂物,空气里有霉味。
敲门,没人应,又敲,还是没动静。
对门邻居开门,是个老太太,警惕地看着他们:“找谁?”
“赵明远赵工。”沈清辞说,“我们是他的朋友。”
“老赵啊。”老太太摇头,“他不住这儿了,上个月搬走了。”
沈清辞心里咯噔一下:“搬去哪了?”
“不知道。”老太太说,“走得很急,家具都没搬完,哦对了,走之前来了几个人找他,穿得挺体面,但看着不像好人。”
顾砚深和沈清辞对视一眼。
“那些人长什么样?”顾砚深问。
“有个戴金丝眼镜的,说话文绉绉的。”
老太太回忆,“还有个脸上有疤的,凶得很,他们在楼道里吵,我听见老赵说“我不会说的,你们死心吧。”
金丝眼镜,是顾砚川,脸上有疤的,可能是他的打手。
“后来呢?”沈清辞追问。
“后来老赵就搬走了。”老太太叹气,“挺好的一个人,就是命苦,老婆早逝,女儿又生病,唉……”
“他女儿生病了?”
“白血病,好几年了。”老太太说,“老赵就是为了给女儿治病,才从北城回来的,听说医药费贵得很,他到处借钱。”
沈清辞想起照片上那个小女孩,和清朗差不多大,她心里一紧。
离开小区,上车。周延打来电话:“老板,查到了,赵明远女儿在县医院血液科住院,他应该在那。”
县医院很旧,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味,血液科在五楼,病房紧张,三人间挤了四张床。
赵明远的女儿在最里面那张床,小姑娘七八岁,瘦得皮包骨,正在睡觉。
赵明远坐在床边,五十多岁的人,头发白了大半,他看到沈清辞,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眼神复杂。
“沈小姐。”他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
“赵工。”沈清辞走过去,“我想问问我父亲的事。”
赵明远看了眼顾砚深,又看看沈清辞,叹了口气:“出去说吧,别吵醒孩子。”
他们走到楼梯间,赵明远摸出烟,想点,又放下。
“沈总的事,我很抱歉。”他开口,“但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顾砚深说,“火灾前一个月,你突然辞职,举家搬回老家,为什么?”
赵明远沉默。
“因为有人威胁你?”沈清辞问,“顾砚川?”
赵明远手一抖,烟掉在地上。
“他找到你,让你交出项目核心数据,你不肯,他就用你女儿威胁你。”
顾砚深继续说,“所以你跑了,躲回老家,但没想到,他还是找来了。”
赵明远蹲下去捡烟,手在抖。
“赵工。”沈清辞也蹲下来,看着他,“我父亲死了,我家没了,我弟弟才十岁,就没了爸爸,我需要知道真相,需要让害他的人付出代价。”
她声音哽咽:“你也有女儿,你明白的,对吗?”
赵明远抬头,眼睛红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顾砚川已经被抓了。”顾砚深说,“但他背后还有人,我们需要证据,才能把他们一网打尽。”
“抓了?”赵明远愣住,“什么时候?”
“昨晚。”顾砚深简单说了经过,“但他只是棋子,真正的主谋还在逍遥法外,赵工,你手里的东西,可能是关键。”
赵明远站起来,在楼梯间来回踱步,走了几圈,他停下,从怀里掏出个U盘。
“这是项目所有原始数据,还有顾砚川和境外公司的往来邮件。”
他把U盘递给沈清辞,“沈总出事前一周给我的,让我保管好,说如果他有不测,就把这个交给警方。”
沈清辞接过U盘,手在抖。
“但我没敢。”赵明远苦笑,“顾砚川找到我,说我女儿的病,他能治,也能不治,我……我不敢赌。”
他抹了把脸:“沈小姐,我对不起沈总,他对我有恩,当年我老婆生病,是他出钱救的,可我……”
“赵工。”沈清辞打断他,“谢谢你保管到现在。”
赵明远摇头:“还有件事,火灾那天晚上,我其实在现场。”
沈清辞和顾砚深同时一震。
“我那天回公司取东西,看到顾砚川的车停在沈家附近。”
赵明远回忆,“我本来想走,但看到他从车上下来,拎着个箱,我觉得不对劲,就躲在树后看。”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我看到他进了沈家,大概十分钟后出来,箱子空了,又过了几分钟,书房就起火了,我想报警,但手机没电了,等我找到公用电话,火已经烧大了。”
“你看到是他放的火?”顾砚深问。
“没看到具体过程。”赵明远说,“但我看到他从沈家出来时,手里拿着打火机,而且他走得很急,像在跑。”
沈清辞闭上眼睛。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目击者描述,还是像被人捅了一刀。
“你为什么不说?”顾砚深问。
“我不敢。”赵明远声音越来越低,“顾砚川势力太大,我女儿又病着……我懦弱,我该死。”
楼梯间陷入沉默,只有远处病房传来的咳嗽声。
“赵工。”顾砚深开口,“你女儿的病,我会负责,北城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费用我出。”
赵明远愣住:“顾先生,这……”
“这是我欠你的。”顾砚深说,“也是我欠沈伯伯的。”
沈清辞看向他,眼眶发热。
赵明远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包括顾砚川背后的人。”
他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站在游艇上,背景是海外某港口。
“这个人叫徐振东,境外那家收购公司的实际控制人。”赵明远说,“顾砚川只是他的白手套,真正想要新能源技术的,是他。”
顾砚深盯着照片,眼神骤冷。
“徐振东……”他低声重复,“原来是他。”
“你认识?”沈清辞问。
“见过一次。”顾砚深收起手机,“三年前,顾氏资金链断裂,徐振东想入股,被我父亲拒绝了。后来他就找了顾砚川。”
线索终于串起来了,顾砚川为了钱,徐振东为了技术,两人合谋,害死了沈明远,也差点毁了顾氏。
“还有这个。”赵明远又递过一张纸,是银行流水,“顾砚川给徐振东转账的记录,每个月一笔,持续了三年,最近一笔是上周,五百万。”
沈清辞看着那些数字,心脏发冷,她父亲的命,在这些人眼里,只值这些钱。
“这些证据,够吗?”赵明远问。
“够。”顾砚深点头,“但我们需要你出庭作证。”
赵明远犹豫了,他看着病房方向,眼神挣扎。
“赵工。”沈清辞轻声说,“我父亲常说,做人要对得起良心。你女儿长大了,会明白的。”
赵明远深吸一口气,点头:“好,我作证。”
离开医院时,天已经黑了,周延开车送他们去高铁站,路上很安静。
沈清辞靠着车窗,看外面飞逝的灯火,U盘握在手里,像块烙铁。
“累了就睡会儿。”顾砚深说。
“不累。”沈清辞转头看他,“顾砚深,等这件事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顾砚深想了想:“先把你父亲的公司拿回来,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娶你。”他说得很自然,“我说过的。”
沈清辞笑了,眼泪却掉下来,她靠过去,抱住他,脸埋在他肩窝。
“好。”她说,“我等你。”
车驶入高铁站停车场,周延去取票,顾砚深和沈清辞在候车室等,人不多,广播里放着列车信息。
沈清辞去洗手间,出来时,在走廊里遇到个人。戴帽子,口罩,看不清脸,但身形有点眼熟。
那人看了她一眼,匆匆走了,沈清辞心里一紧,快步回到候车室。
“怎么了?”顾砚深察觉她脸色不对。
“刚才有个人,好像……”沈清辞话没说完,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那边是个变声过的电子音:
“沈小姐,U盘交出来,否则你弟弟活不过今晚。”
沈清辞瞬间没有了一点血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