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尾灯的红光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里。废弃工厂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铁皮屋顶声。
沈清辞扶着顾砚深坐到路边石墩上,他左腿的伤口还在渗血,裤腿被染红一片。
她撕下自己衬衫下摆,蹲下来给他包扎,动作很轻,但手指还是抖。
“疼吗?”她问。
顾砚深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她头发凌乱,脸上有灰,眼睛红肿,但眼神很亮,像劫后余生的火种。
“对不起。”他说。
沈清辞手一顿:“为什么道歉?”
“让你经历这些。”顾砚深声音沙哑,“如果不是我,你现在应该在家,安全地睡觉。”
沈清辞系好布条,抬头看他:“顾砚深,你听好,我父亲死了,我家没了,这三年我每一天都在想为什么,现在我知道了,不是你的错,是你叔叔的错,所以别道歉,该道歉的人不是你。”
她说完,眼泪又掉下来,但很快擦掉,像在跟自己较劲。
顾砚深伸手,想碰她的脸,但停在半空,又收回去,他低头看自己沾血的手,苦笑:“我手上脏。”
沈清辞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掌心温热,带着血腥味和泥土味。
“我不怕脏。”她说,“我怕的是你死了,留我一个人。”
顾砚深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他反握住她的手,很用力,好像要把他骨头捏碎一样。
车灯由远及近,周延到了,他跳下车,看到两人狼狈的样子,脸色一变:“老板,沈小姐,你们没事吧?”
“没事。”顾砚深松开手,“备份呢?”
周延从车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视频和照片都备份了,但……”
他顿了顿,“音频文件损坏了,只有前半段能听清,后半段全是杂音。”
顾砚深皱眉:“修复不了?”
“我试了,损坏太严重。”周延把电脑递给他,“而且陈宇的认罪书只有照片,原件被烧了,光凭这些,很难给顾砚川定罪。”
沈清辞凑过去看,视频能播放,但关键对话部分模糊不清,照片虽然清晰,但只是陈宇的手写笔记,没有其他佐证。
“陈宇人呢?”她问。
周延摇头:“警察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昏迷了,头部受重击,现在在医院抢救,医生说就算醒过来,也可能失忆。”
线索又断了。
顾砚深合上电脑,沉默,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爽,沈清辞看着他侧脸,月光下,他下颌线绷得很紧,像在压抑什么。
“还有办法。”她忽然说。
顾砚深转头看她。
“赵工。”沈清辞指着电脑屏幕上那张合影,“照片里这个人,是我父亲项目的核心工程师。火灾后他离职了,但我知道他老家在哪。”
“你认识他?”
“见过几次。”沈清辞回忆,“他女儿和我弟弟同岁,以前常来我家玩,火灾前一个月,他女儿突然转学,全家搬走了,我父亲说,赵工家里有事,回老家了。”
现在想来,那不是巧合,赵工可能察觉到了危险,所以提前离开。
“老家在哪?”顾砚深问。
“江西,一个小县城。”沈清辞说,“具体地址我不记得,但我父亲书房有通讯录,应该能找到。”
顾砚深站起来,腿伤让他踉跄了一下,沈清辞扶住他。
“现在去你家。”他说。
沈家老宅在城东,火灾后一直空着,沈清辞三年没回来过,钥匙插进锁孔时,手抖得厉害。
门开了,灰尘味扑面而来,客厅里家具都盖着白布,月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影子。
沈清辞打开手机手电,径直走向书房。门锁坏了,一推就开,里面更乱,书架倒塌,文件散落一地,火灾时书房是重灾区,烧得最厉害。
“通讯录在左边第二个抽屉。”她说。
顾砚深走过去,拉开抽屉。里面是烧焦的纸灰,一碰就碎。
他小心翻找,终于在最底层摸到一个硬壳本子,封面烧了一半,但还能看出是通讯录。
沈清辞接过来,一页页翻,纸张脆得厉害,很多字迹模糊。
她翻到“赵”字开头的页面,找到了,赵明远,后面跟着一串地址和电话号码。
“找到了。”她把本子递给顾砚深。
顾砚深拍照,发给周延:“查这个地址,看赵明远还在不在。”
等待回复的间隙,两人坐在书房地板上,背靠墙壁。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沈清辞脸上,她看着满室狼藉,轻声说:“我父亲最后那天,就是在这里。”
顾砚深没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
“他烧文件,不是销毁证据,是在保护我。”沈清辞继续说,“他可能早就知道顾砚川要动手,所以把重要资料都烧了,不让我卷进来。”
她转头看顾砚深:“你说,他会不会恨我?恨我这三年什么都没做,连他死了都不知道真相。”
“不会。”顾砚深说得很肯定,“他只会希望你平安。”
沈清辞眼泪又涌出来。这次她没擦,任由它流,顾砚深伸手,拇指擦过她脸颊,动作很轻。
“沈清辞。”他叫她的名字,不是沈小姐,是全名,“三年前那天,我没去医院。”
沈清辞一愣。
“我父亲心脏病发是真的,但没那么严重,我让助理去医院照顾,自己去了公司。”
顾砚深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因为那天下午,我收到一封匿名邮件,说顾砚川要对你父亲不利。”
沈清辞呼吸一滞。
“邮件里没具体内容,只说让我去公司,有证据。”
顾砚深苦笑,“我去了,等了一下午,没人来,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调虎离山,顾砚川故意引开我,好对你父亲下手。”
他握紧她的手:“对不起,我太蠢了,如果当时我直接去找你,或者去你家,也许……”
“也许你也会死。”沈清辞打断他,“顾砚川既然计划好了,就不会留活口,你去了,只是多一具尸体。”
她反握住他的手:“顾砚深,我们都别自责了,错的是顾砚川,不是我们。”
顾砚深看着她,月光下,她眼睛很亮,像盛着整个夜空。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她也是这样看着他,说:“顾砚深,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那时候他说会。然后他失约了。
“这次不会了。”他低声说,“我保证。”
沈清辞没说话,只是靠过来,额头抵着他肩膀,很轻的一个动作,却像用尽了所有力气。
手机震动,周延回复了:地址有效,赵明远还在老家,但深居简出,很少见人。
另外,查到新线索——顾砚川被捕前,给一个境外账户转了一大笔钱,收款人叫陈宇。
顾砚深和沈清辞对视一眼。
“陈宇没昏迷?”沈清辞问。
“或者,昏迷的是替身。”顾砚深站起来,“我们得去江西。”
离开沈家前,他们去了趟医院,顾砚深的腿需要缝合,沈清辞手上也有擦伤。
急诊室里,医生给顾砚深处理伤口,针穿过皮肉时,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盯着沈清辞,她在隔壁床,护士给她消毒,她疼得吸气,但没哭。
“你女朋友挺能忍。”医生随口说。
顾砚深没否认,只问:“她伤得重吗?”
“皮外伤,没事。”医生包扎完,叮嘱,“你腿上的伤深,别沾水,按时换药,还有,最近别剧烈运动。”
顾砚深点头,目光还是落在沈清辞身上,她包扎好了,正低头看手机,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
医生走后,病房里只剩他们两人,沈清辞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仰头看他:“还疼吗?”
“不疼。”顾砚深伸手,碰了碰她脸颊,“你呢?”
“也不疼。”沈清辞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顾砚深,等这件事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顾砚深想了想:“把顾氏拿回来,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娶你。”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沈清辞愣住,耳朵慢慢红了,她低头,声音很小:“谁说要嫁你了。”
“我说的。”顾砚深抬起她下巴,让她看着自己,“三年前就该说的,迟了三年,不能再迟了。”
沈清辞看着他,眼睛又红了,但这次是笑的。她凑过去,很轻地吻了他一下。
“好。”她说,“等结束了,我嫁你。”
窗外天色渐亮,晨曦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像某种承诺,温柔而坚定。
周延的电话打破了宁静:“老板,查到了。赵明远老家有陌生人进出,可能是顾砚川的人,我们得尽快。”
顾砚深挂断电话,看向沈清辞:“现在出发?”
沈清辞点头,握紧他的手:“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