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城中村像一块城市伤疤,嵌在高楼大厦之间。狭窄巷道仅容一人通过,两侧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房,电线如蛛网般低垂。
污水在沟渠里缓慢流淌,散发出酸腐气味,天色已暗,零星几盏路灯昏黄,照出墙上斑驳的“拆”字。
顾砚深把车停在村口,太显眼,开不进去,他熄火,看向副驾的沈清辞:“你在车里等。”
“不。”沈清辞解开安全带,“陈宇认识我,当年他给我父亲当助理时,常来家里送文件。”
顾砚深皱眉,但没再坚持,他从手套箱里拿出把折叠刀,塞进她手里:“防身。”
刀柄冰凉。沈清辞握紧,指尖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压抑了三年的情绪在翻涌——离真相越近,越觉得窒息。
两人下车,走进巷道,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偶尔有野猫窜过,或某扇窗后传来电视声。
周延给的地址在村子最深处,一栋五层自建房的顶楼。
楼梯间没灯,顾砚深用手机照明,墙壁上贴满小广告,台阶布满污渍,到四楼时,沈清辞忽然停下。
“有人。”她低声说。
顾砚深关掉手电,黑暗中,楼上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正在下楼。
他拉着沈清辞闪进四楼走廊阴影里,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穿黑夹克的男人出现在楼梯口,手里拎着黑色塑料袋,沉甸甸的。
他们没停留,径直下楼,消失在夜色中。
“是顾砚川的人。”顾砚深盯着他们背影,“我见过其中一个,是他的司机。”
沈清辞心脏一紧:“陈宇他……”
“上去看看。”
五楼只有两户,左边那户门虚掩着,门锁有撬痕,顾砚深推开门,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一室一厅,客厅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玻璃碎片满地,墙上溅着暗红色血迹,还没完全干涸。
陈宇不在。
但地上有拖拽痕迹,一直延伸到卧室,顾砚深示意沈清辞留在门口,自己握紧甩棍,慢慢走进去。
卧室更乱,床单被扯到地上,衣柜门大开,衣服散落一地,窗台上有半个血手印,指向窗外那里装着防盗网,但有一根栏杆被锯断了。
“他从这里跑了。”顾砚深检查窗台,“血迹新鲜,不超过半小时。”
沈清辞走进卧室,目光扫过房间。书桌抽屉被拉开,里面空空如也。
但桌角压着张照片,露出一角,她抽出来,是张合影——她父亲沈明远、陈宇,还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背景是实验室。
照片背面有行小字:2019.3.15,原型机首次测试成功。左起:陈宇、沈明远、赵工。
赵工?沈清辞想起父亲提过,新能源项目有个核心工程师姓赵,但火灾后就离职了,不知所踪。
“这里。”顾砚深在床垫下摸到个硬物,掀开床垫,下面粘着个防水袋,里面是U盘和几张纸。
纸上是手写笔记,字迹潦草:
6.17晚8:40,顾砚川拎箱进沈家书房。8:50,沈总让我先走。9:05,我折返取手机,见顾砚川从后门出,箱空了。9:10,书房起火。我不敢报警,顾砚川威胁我家人。我逃了,对不起沈总。
落款是陈宇,日期是三年前火灾后第三天。
沈清辞盯着那几行字,指尖冰凉,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目击者的证词,还是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U盘里是什么?”她问。
顾砚深从车里拿来笔记本电脑,插上U盘,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日期是火灾当天下午。
点开,画面晃动,是偷拍视角,镜头对准沈家书房窗户,透过百叶窗缝隙,能看到里面两个人,是沈明远和顾砚川。
声音模糊,但能听清关键对话:
顾砚川:“明远兄,协议签了吧,顾氏撑不住了,这是唯一的活路。”
沈明远:“活路?你这是把核心技术卖给外国人,老顾知道吗?”
顾砚川:“我哥在医院,顾氏现在我说了算,你签了,沈氏还能分一杯羹。不签……”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不签,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沈明远:“你威胁我?”
顾砚川:“是提醒,沈兄,商场如战场,心软的人活不长。”
视频到这里结束,最后几秒,顾砚川起身离开,手里拎着那个黑色金属箱。
沈清辞关掉视频,闭上眼睛,父亲的声音,三年没听到了,还是那么温和,但带着疲惫和失望。
她想起火灾前那段时间,父亲总是早出晚归,回家就关在书房,她以为他在忙公司的事,现在才知道,他在独自面对这样的威胁。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声音发颤,“为什么不报警?”
顾砚深合上电脑,沉默片刻:“也许他试过。”
他从U盘文件夹里找到另一个文档,是报警记录的回执单扫描件,日期是火灾前一天,报警人是沈明远,事由是“被人威胁人身安全”。
但记录显示,警方出警后“未发现异常”,案件未立案。
“顾砚川动了手脚。”顾砚深说,“他在警局有人。”
沈清辞想起父亲最后那通电话,火灾前一晚,他打给她,说:“清辞,如果爸爸出了什么事,你带着清朗好好生活,别查,别问。”
她当时以为父亲是担心公司破产,现在才明白,那是遗言。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不是啜泣,是无声的流泪。
三年了,她一直告诉自己不能哭,要坚强,要撑起沈家。
可现在,在这样肮脏混乱的出租屋里,面对父亲被逼到绝境的证据,她终于撑不住了。
顾砚深伸手想抱她,但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
“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如果那天我没去公司,如果我接了你的电话,如果我早点察觉……”
“没有如果。”沈清辞擦掉眼泪,抬起头,“顾砚深,我不怪你。”
顾砚深转身,眼神复杂。
“我怪过你。”沈清辞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火灾后那半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你那天来了,如果你在我身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我恨你,恨顾家,恨所有和那场火有关的人。”
她停顿,深吸一口气:“但现在我知道了,害死我父亲的是你叔叔,不是你,你也是受害者,你父亲被他架空,你被他利用,顾氏被他掏空,我们都被他算计了。”
顾砚深看着她。昏暗灯光下,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睛上的泪水在灯光上一闪一闪的。
“所以,”沈清辞站起来,握紧手里的U盘,“我们要让他付出代价。”
楼下忽然传来汽车引擎声。不止一辆。顾砚深冲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三辆黑色SUV堵在巷口,下来七八个人,手里都拿着棍棒。
“他们回来了。”他拉上窗帘,“不止两个人,刚才那俩是探路的。”
“怎么办?”
顾砚深快速扫视房间,门被撬坏了,锁不上,窗户有防盗网,但有一根栏杆被锯断,勉强能挤出去。问题是,外面是五楼。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是自建房的铁皮屋顶,斜着延伸到隔壁楼的三楼阳台,距离大概三米,跳下去有缓冲,但很危险。
“敢跳吗?”他问沈清辞。
沈清辞看了眼高度,脸色发白,但点头:“敢。”
脚步声已经在楼梯间响起,顾砚深把U盘和照片塞进贴身口袋,甩棍握在手里:“我数三下,一起跳,落地后往右跑,巷子尽头有家便利店,我们在那里汇合。”
“一。”
门被踹开。
“二。”
黑夹克男人冲进来。
“三!”
顾砚深一脚踹开锯断的栏杆,抱着沈清辞纵身跃下。
失重感袭来,沈清辞闭上眼,耳边是风声和顾砚深的心跳。
下一秒,他们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巨大声响,铁皮凹陷,缓冲了冲击力,但顾砚深闷哼一声,他垫在下面。
“你怎么样?”沈清辞爬起来。
“没事。”顾砚深咬牙站起,左腿有些瘸,“快跑!”
两人顺着铁皮屋顶滑到三楼阳台,翻过栏杆,跳进巷子,身后传来叫骂声,那些人追下来了。
沈清辞拉着顾砚深往右跑,巷道错综复杂,像迷宫,她凭着记忆往便利店方向冲,顾砚深跟在后面,脚步越来越慢。
“你受伤了。”她回头,看到他裤腿渗出血。
“划伤了,不碍事。”顾砚深推开她,“你先走,我拖住他们。”
“不行!”
“沈清辞!”顾砚深抓住她肩膀,眼神凌厉,“U盘和照片比我们命重要,你带着它们去找周延,他知道该怎么做。”
“那你呢?”
“我自有办法。”顾砚深把她往前一推,“快走!”
追兵已到巷口,沈清辞看了他一眼,转身冲进黑暗,顾砚深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点燃,深吸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三年前那个下午,如果当时他接了沈清辞的电话,如果他没有去公司,如果……
没有如果。
他掐灭烟,握紧甩棍,迎向追来的人影。
巷子深处,沈清辞拼命奔跑。U盘硌在胸口,像块烧红的铁,她不敢回头,只能往前,一直往前。
直到冲出巷子,看到便利店温暖的灯光,她才停下,弯腰喘气,回头望去,城中村淹没在夜色里,寂静无声。
她拿出手机,给周延打电话。接通瞬间,眼泪再次涌出。
“周延,”她声音发抖,“顾砚深他……”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刺耳的刹车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露出顾砚川的脸。
他微笑,金丝眼镜反射着路灯的光:
“沈小姐,这么晚了,一个人多不安全,我送你一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