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一,叛乱平息后的第七日,连绵秋雨终于止歇。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将巍峨的皇城、肃杀的街巷,以及劫后余生的京城,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耀眼的光芒。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冲刷后的清新,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新旧交替的肃穆。
辰时,景阳钟声照常响起,厚重而悠长,在京城上空回荡,召唤着文武百官。
只是今日,走向金銮殿的脚步,比往日更加沉重,气氛也更加诡谲。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复杂神色——惊疑,忐忑,兴奋,不安。所有人都知道,经过一夜的酝酿,一场远比前几日平定叛乱更加深刻、更关乎权力格局与未来走向的风暴,即将在这座象征着最高权力的殿堂内,正式拉开帷幕。
当百官按班次肃立,山呼万岁,平身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带着各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投向了御阶之下,文官队列中,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此位置的身影。
那人穿着簇新的、代表一品大员的仙鹤补服绯色官袍,腰系玉带,头戴梁冠。身形依旧有些单薄,脸色也带着重伤初愈后的苍白,可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曾弯折的青竹。他低垂着眼睑,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周围那些或探究、或惊骇、或敌视、或好奇的目光,都与他无关。
正是昨日刚刚被陛下特旨擢升、今日首次参加朝会的文华殿大学士、户部尚书、总领逆党清查事宜——陆沉洲。
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一个信号,更是一个即将引爆朝堂的、活生生的惊雷。
御座之上,谢云辞已换上了正式的朝服,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在透过高大窗棂的晨光中流转着威严的光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臣子,在陆沉洲身上略微一顿,又淡淡移开。
“有本启奏,无事退朝。”司礼太监照例唱道。
短暂的、令人心悸的沉默。
然后,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正卿,再次第一个出列。他手持玉笏,脸色铁青,眼神中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豁出去般的决绝。显然,昨日陛下那道擢升陆沉洲、并严令不得再以其身世攻讦的旨意,彻底激怒了他,也让他背后的势力,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陛下!臣,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正卿,有本启奏!!”他声音洪亮,带着御史特有的刚硬与激昂,甚至比前几日弹劾陆沉洲时,更多了几分悲愤。
“奏。”谢云辞淡淡道,甚至没有抬眼看他。
“陛下!”周正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凄厉,“陛下明鉴!陆沉洲身世不明,有前朝余孽之嫌,此乃确凿无疑之事!陛下不察其奸,反委以重任,授以重权,此非明君所为!更令其总领清查逆党,无异于纵虎归山,驱狼吞虎!臣恐杨文渊之祸未远,朝纲将再次崩坏,国本将为之动摇!陛下!万不可因一时之偏信,而置江山社稷于险地啊!臣泣血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彻查陆沉洲,将其交付有司,明正典刑,以安天下人心——!!!”
他声嘶力竭,涕泪横流,仿佛真的是一个忧国忧民、不惜以死相谏的忠臣。殿中不少官员,尤其是与他同气连枝,或对陆沉洲擢升心怀不满者,也纷纷露出戚戚然之色,甚至有人低声附和。
然而,更多的人,却是噤若寒蝉,目光悄悄瞟向御座,又迅速移开。他们知道,周正卿这是在赌,赌陛下不敢真的与整个朝野舆论、与“祖宗法度”彻底撕破脸。可联想到陛下昨日那道杀气腾腾的旨意,以及杨文叛乱被雷霆般平定的事实……他们心里,实在没底。
谢云辞静静听完周正卿的哭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微微抬了抬手。
李德全立刻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份明黄的卷轴,展开,用尖细而清晰的声音,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正卿,身负监察之责,不思忠君体国,纠劾不法,反与逆党杨文渊暗通款曲,收受贿赂,为其遮掩罪证,构陷忠良。更于朕平定逆乱之后,不思悔改,串联同党,攻讦朕之股肱,离间君臣,动摇国本,其心可诛,其行当剐!”
“着,革去周正卿所有官职、爵位,即刻押入诏狱,交由三法司,严加审讯,依律定罪!其家产,悉数查抄!其同党,按名缉拿,绝不姑息!”
“钦此——!”
圣旨念罢,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地上、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的周正卿,又看向御座上那个神色冰冷的年轻帝王。
陛下……竟然真的动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狠辣!不是驳斥,不是申饬,而是直接以“勾结逆党”、“构陷忠良”的罪名,将堂堂左都御史拿下!这意味着,陛下不仅要保陆沉洲,更要借此机会,对都察院,对周正卿背后的势力,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洗!
“不……不!陛下!臣冤枉!臣冤枉啊!!”周正卿从巨大的震惊和恐惧中回过神来,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猛地扑向前,想要抓住什么,“是有人构陷!是陆沉洲!是他陷害老臣!陛下明察!陛下明察啊——!!”
两名如狼似虎的殿前侍卫早已上前,不由分说,死死架住周正卿的双臂,堵住他的嘴,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出了金銮殿。那绝望的呜咽声迅速远去,只留下殿中更加凝滞、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
谢云辞仿佛只是处置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百官,最后,落在了文官队列前排,一位身着亲王礼服、面容威严、此刻却脸色微白的老者身上——肃亲王。
“肃王叔。”谢云辞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肃亲王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连忙出列,躬身:“臣在。”
“周正卿弹劾陆沉洲的奏疏,朕看了。其中引经据典,言之凿凿,甚至提及了一些……陈年旧档,宫中秘闻。”谢云辞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朕很好奇,周正卿久在都察院,是如何知晓这些连朕都未必清楚的陈年旧事的?肃王叔执掌宗人府,熟悉宗室旧档,可知……是何人,在背后为其提供这些‘佐证’?”
这话,问得极其刁钻,也极其危险。直接将矛头,隐隐指向了执掌宗室事务、又素来与太后亲近的肃亲王!
肃亲王额头瞬间渗出冷汗,他强行稳住心神,沉声道:“陛下明鉴,宗人府旧档,皆有严格规制,非奉旨不得调阅。臣……从未向任何人提供过所谓‘佐证’。周正卿所言,定是道听途说,或是有小人构陷,意图离间天家,陛下切不可轻信!”
“哦?是吗?”谢云辞轻轻挑眉,不置可否,却从御案上拿起另一份奏折,“那这份从杨文渊密室中搜出的、记录着与北境狄部某长老往来、并提及‘京师有贵人相助,可保货物畅通无阻’的密信,以及附着的一份……盖有宗人府某司印信的空白路引,肃王叔,又作何解释?”
他话音未落,便将那奏折连同几页作为证据的抄录,让李德全递到了肃亲王面前。
肃亲王接过,只看了一眼,便脸色煞白,浑身如坠冰窟!那路引印信,他如何不认得?正是他管辖之下、负责宗室及相关人员出入京城勘合事务的衙门所出!而杨文渊与北狄勾结之事,竟然也牵扯到了宗人府?!
“陛下!这……这定是有人伪造印信,构陷宗人府!臣……臣对此毫不知情!定是下面胥吏贪赃枉法,被杨文渊收买利用!臣失察,臣有罪!请陛下治罪!”肃亲王再也维持不住镇定,噗通跪倒在地,声音发颤。他知道,这印信是铁证,无论如何辩解,一个“失察”甚至“纵容”的罪名,是跑不掉了。若再深究下去……
“肃王叔言重了。”谢云辞淡淡道,“胥吏不法,王叔失察,固然有错。然朕相信,王叔对朝廷,对社稷的忠心,天地可鉴,绝不会与杨文渊此等逆贼同流合污,更不会……通敌叛国。”
他特意在“通敌叛国”四字上,加重了语气。
肃亲王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陛下的意思。陛下这是在给他台阶下,也是在警告他。只要他不再参与对陆沉洲的攻讦,不再与太后一起施压,那么“失察”之罪,可以轻拿轻放。可若他不知进退……
“陛下圣明!臣……臣谢陛下信任!”肃亲王以头触地,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臣定当严查宗人府上下,肃清不法,绝不让此等事情再次发生!至于陆大人之事,臣……臣此前听信谗言,有所误会,如今方知陆大人忠君体国,才堪大用,陛下慧眼识珠,臣……心悦诚服!”
这话,等于是公开认输,彻底切割与周正卿及背后势力的关联,并向陆沉洲表示了“歉意”与“认可”。
满殿文武,听得心头巨震。连肃亲王这样的宗室长辈,都在陛下雷霆手段和如山铁证面前,不得不低头服软!谁还敢再跳出来,拿陆沉洲的身世说事?
谢云辞看着伏地请罪的肃亲王,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满意,摆了摆手:“王叔请起。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宗人府事务繁杂,还需王叔多多费心。”
“臣,遵旨!谢陛下隆恩!”肃亲王如蒙大赦,颤巍巍地站起身,退回到队列中,再不敢抬头。
经此一事,殿中气氛已然彻底改变。那些原本蠢蠢欲动、或心怀叵测的官员,此刻个个面如土色,噤若寒蝉,生怕下一个被陛下点名,拖出去的就是自己。
谢云辞不再看他们,目光重新投向一直沉默立于殿中的陆沉洲。
“陆沉洲。”
“臣在。”陆沉洲出列,躬身,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逆党杨文渊,虽已伏诛,然其余孽未尽,北境勾结之事未清,朝中暗桩未明。”谢云辞声音朗朗,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朕命你总领清查,非为私谊,乃为公义,为国本。着你即日起,会同三法司、神策军,彻查此案,无论涉及何人,身处何位,一查到底,绝不姑息!凡有贪赃枉法、结党营私、通敌叛国者,无论皇亲国戚,朝廷重臣,皆依律严惩!朕予你先斩后奏之权,遇有阻挠清查、意图不轨者,可便宜行事!”
先斩后奏!便宜行事!
这八个字,如同惊雷,再次炸响在每个人心头!这是何等的信任,又是何等的权柄!简直是将尚方宝剑,亲手交到了陆沉洲手中!
“臣,陆沉洲,领旨!”陆沉洲深深一揖,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臣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不使一人漏网,不使一钱落空,不使国法蒙尘!定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还朝野以清明,还天下以公道!”
“好!”谢云辞击节赞叹,眼中终于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期许,“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百官,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帝王的雷霆之威:
“诸卿听旨!”
“自今日起,凡有再以陆沉洲身世攻讦、阻挠清查者,以杨文渊同党论处,立斩不赦!凡有知情不报、包庇隐匿者,同罪!”
“凡忠心体国,协助清查,检举不法者,论功行赏,破格擢升!”
“朕,要借此案,涤荡朝堂,整饬吏治,肃清边患,还我大曜一个朗朗乾坤,太平盛世!”
“诸卿,可都听明白了?!”
“臣等——明白!谨遵圣谕!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应诺声,震得殿宇梁柱似乎都在微微颤动。这一次,再无人敢有丝毫犹疑与不服。
谢云辞端坐御座,受着百官的朝拜,目光越过众人,与殿中那道绯色身影,遥遥相对。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陆沉洲在那双深邃的帝王眼眸中,看到了毫无保留的信任,看到了扫清一切障碍的决心,也看到了……一丝独属于他们二人之间的、深沉而隐秘的温柔与默契。
他缓缓低下头,将眼中翻涌的激烈情绪,尽数掩藏。
心中,却仿佛有一块巨石,轰然落地。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需要隐藏身世、如履薄冰的孤臣。
他是陛下亲封的大学士,是手握尚方宝剑、总领清查的钦差,是陛下手中最锋利、也最得信任的剑。
前路或许依旧布满荆棘,暗藏杀机。
可他已无所畏惧。
因为他的身后,是陛下,是这巍巍江山,是那……他们共同想要守护的、天下百姓期盼的太平盛世。
阳光,透过高大的殿门,毫无阻碍地倾泻而入,将金銮殿照得一片通明,也将御座上那抹明黄的身影,和殿中那道绯色的身影,都笼罩在一片灿烂而温暖的光晕之中。
仿佛预示着,一个旧的、充满阴谋与污秽的时代,即将随着这场彻底的清洗,彻底终结。
而一个新的、属于年轻帝王与他所选定之人的时代,正随着这殿内肃杀的宣誓与殿外灿烂的阳光,悍然降临。
新生,已然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