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56章 风云

十月廿一之后的京城,仿佛被投入滚油的冷水,骤然沸腾,又迅速被一股名为“清查”的、冰冷而肃杀的洪流所覆盖、凝固。


文华殿大学士、户部尚书、总领逆党清查事宜陆沉洲的官署,被临时设在了原户部衙署旁一座独立、宽敞且守卫森严的二进院落。这里曾是前朝某位亲王的别业,后被收归内务府,此刻被陛下特旨拨出,供陆大人“专事专办”。


院门口,日夜有身着玄甲、目不斜视的神策军士兵把守,进出皆需严格勘验腰牌。院内,人来人往,却寂静无声。抱着一摞摞账册、文书、卷宗的书吏脚步匆匆,面色凝重;奉命前来“问话”或“协助”的各级官员,或强作镇定,或面如死灰,在手持兵刃的侍卫“陪同”下,低头快步穿行。


正堂被改造成了临时的公事房。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堆积着小山般的卷宗,两侧墙壁上,挂满了大幅的京城舆图、北境边防图,以及用朱砂、墨笔密密麻麻标注了人名、地点、关联的线索图。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墨汁,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神紧绷的压抑气息。


陆沉洲端坐于书案之后。


他依旧穿着那身绯色一品官服,只是外罩了一件御赐的玄狐皮斗篷,以抵御这深秋时节公事房内渗入的寒意。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浅淡,是新伤初愈、又连日操劳的痕迹。可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仿佛淬了火的寒冰,目光扫过面前任何一份文书、任何一个前来禀报的人,都带着一种能穿透表象、直抵本质的冷静与压迫感。


他不再是竹林别院里那个需要人搀扶、独自垂泪的伤者。也不再是金銮殿上那个沉默承受攻讦的臣子。


他是陛下亲封的大学士,是手握尚方宝剑、总领清查的钦差。


是悬在无数人头项上,那把最锋利、也最无情的刀。


“大人,”一名身着深卿绿色官服、面容精干的刑部主事快步上前,躬身呈上一份厚厚的卷宗,“这是从杨文渊心腹管家杨福密室暗格中搜出的密信、账册及部分往来人员名单的初步梳理摘要。其中提及与北境狄部‘黑狼部’长老的七次秘密交易,时间、地点、货物、金额皆有记录。另有一份名单,记录了京城及周边十七处疑似用于藏匿、转运违禁货物(包括军械、药材)的庄园、商铺,经初步核对,其中有五处的地契或干股,与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正、吏部文选司郎中王朴,以及……肃亲王府长史有关。”


陆沉洲接过,快速翻阅。指尖在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地点、数额上划过,眼神冰冷。周正卿、王朴的落网,是预料之中。但肃亲王府长史……看来,肃亲王前几日在朝堂上的“服软”,或许只是弃车保帅,他府中依旧不干净。


“杨福可曾开口?”他头也不抬地问。


“回大人,杨福嘴硬,用了些手段,只承认替杨文渊经营部分田庄商铺,对北境交易和朝中往来,一概推说不知。但其子杨小宝,在城外赌坊欠下巨债,已被我们控制。略一审问,便吐露了不少,包括几次替其父往‘福顺’当铺和西山水月庵送‘特殊货物’的细节,与之前安将军所查,以及胡文彬部分供词,都能对上。”刑部主事低声道。


“水月庵……”陆沉洲指尖在卷宗上“水月庵”三字上轻轻一点。这个尼姑庵,从工部侍郎王敏之,到胡文彬供词中的“黑三”,再到杨小宝的线索,反复出现,俨然已成为一个关键的联络枢纽。“加派人手,严密监控水月庵,尤其是住持静慧及其身边亲信。查清所有近期出入人员,以及庵中是否有暗室、密道。暂时不要打草惊蛇,等所有关联线索都浮出水面,再一网打尽。”


“是!”


“还有,”陆沉洲合上卷宗,看向刑部主事,“杨文渊与北境交易的账册中,多次提到一个代号‘灰隼’的中间人。此人在边市有固定商铺,精通汉话和狄语,背景复杂。让安将军的人,设法在边市找到这个‘灰隼’,要活的。此人或许是连接杨文渊、北境狄部,甚至朝中其他势力的关键一环。”


“下官明白,这就去协调安将军那边。”


刑部主事刚退下,又一名户部的员外郎抱着一摞账本匆匆进来:“大人,这是从杨文渊、周正卿、王朴等人家中查抄的田产、商铺、钱庄股份的初步清册,以及其历年俸禄、赏赐、灰色收入的粗略比对。数目……触目惊心。仅杨文渊名下,就有京畿良田三千余顷,各地商铺百余间,参股钱庄七家,其家财估值,恐不下……五百万两。”


五百万两!几乎相当于大曜国库一年的小半收入!而这,还仅仅是明面上能查到的部分!


陆沉洲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造册,估值,呈报陛下。该充公的充公,该发卖的发卖。所得银两,单独立账,优先用于填补之前被杨文渊、陈启年等人贪墨的河工、军饷亏空,以及抚恤此次平叛、清查中伤亡的将士、差役。”


“是。”员外郎应下,又迟疑道,“大人,这些产业牵涉甚广,许多田庄商铺的管事、伙计,甚至背后的小股东,未必知情,若一概查抄,恐怕……”


“不知情者,经查实后,可酌情发还本金,或允许其赎买。但所有产业,必须彻底清查,厘清来路。凡有强取豪夺、巧取豪夺、与逆党利益输送者,一概没收,绝不姑息!”陆沉洲语气斩钉截铁,“告诉下面的人,清查不是敛财,是正本清源!既要追回赃款,也要还市场以清明,给无辜者以活路。分寸如何把握,你们自行斟酌,但有徇私枉法、借机勒索者,本官认得你,尚方宝剑……可不认得!”


员外郎心头一凛,连忙躬身:“下官明白!定当秉公办理,绝不敢有负大人重托!”


他退下后,陆沉洲端起手边微温的参茶,抿了一口,略缓了缓神。目光投向墙上那幅巨大的线索图,上面无数线条纵横交错,最终都隐隐指向几个方向——北境,宫中,以及……宗室。


“大人,”门口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是安景熙。


他今日没穿铠甲,只着一身利落的藏蓝色劲装,外面罩着披风,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风霜之色,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他大步走进来,对陆沉洲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径直走到那幅线索图前,指着上面“北境”和“水月庵”之间的连线。


“有眉目了。”安景熙言简意赅,“边市那边,找到了‘灰隼’。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混混,汉狄混血,在边市混了几十年,三教九流都熟。抓他的时候,他正要跑,身上带着不少金银细软,还有几封没来得及销毁的信。”


他从怀中取出几封皱巴巴、带着羊膻味的信,递给陆沉洲。


陆沉洲展开。信是用狄文写的,夹杂着一些汉文和暗语。他精通狄文,快速浏览,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信是“黑狼部”那位与杨文渊交易的实权长老,写给“灰隼”的。内容除了催促下一批“货物”(主要是盐铁、药材、布匹)和“酬金”外,还提及“京师贵人”已应允,只要他们在边境“闹出足够动静”,牵制朝廷兵力,事成之后,不仅先前许诺的金银翻倍,还可助其部族夺取更大草场,甚至……裂土封王!而最近的一封信,日期就在杨文渊叛乱前几日,语气急切,询问“京师之事”进展,并暗示“若事有不谐,可按第二计行事,务必让朝廷无暇北顾”。


“第二计……”陆沉洲目光冰冷,“看来,北狄那边,早就和杨文渊,甚至他背后的人,商量好了不止一套方案。杨文渊在京城发动叛乱是第一计,若失败,则由北狄在边境制造大规模事端,牵制朝廷,为他们争取时间,或……掩护某些人转移、销毁证据,甚至再次发动袭击。”


“不错。”安景熙眼中杀意凛然,“‘灰隼’交代,杨文渊倒台后,北边很快来了新指令,让他设法将一批‘重要人物’和‘东西’,从边境秘密送入关内,目的地……很可能就是京城,或者京畿某处。他还没来得及安排,就被我们逮住了。我已经加派了十倍的人手,严查所有入关要道,尤其是通往京城的方向。同时,边军那边也接到了密令,提高戒备,严防狄部异动。”


陆沉洲沉吟:“‘重要人物’和‘东西’……会是狄部的使者?还是杨文渊余党中更重要的人物?亦或是……他们从北境获取的、足以要挟朝廷或某些人的‘把柄’?”


“不管是什么,绝不能让他们入京!”安景熙斩钉截铁。


“水月庵那边呢?”陆沉洲问。


“盯着呢。”安景熙冷笑,“那个静慧师太,道行不浅。这几日庵门紧闭,谢绝一切香客,但夜里常有生面孔进出。我的人用鹰眼远远看过,后庵菜地有翻动的新土,怀疑下面有地道或暗室。已经安排好了,只等大人一声令下,随时可以破门拿人!”


陆沉洲摇摇头:“不急。静慧是条线,顺着她,或许能钓出更大的鱼。尤其是她与宫中、与宗室的联系。继续盯着,记录所有出入人员,设法摸清庵内结构和可能的地道出口。等北边这条线和朝中残余清理得差不多了,再收网不迟。”


他顿了顿,看向安景熙:“安将军,宫中近日……可还平静?”


安景熙神色一凝,压低声音:“仁寿宫依旧闭门,但守卫换了一拨,多是生面孔,看着像是太后从娘家调来的私兵,个个精悍。陛下昨日以‘太后静养,需绝对安宁’为由,又加派了一队神策军,在仁寿宫外围设了哨岗,名为保护,实为监视。另外……”


他声音更低:“据我们在宫里的眼线回报,前日深夜,有个作太医打扮的生面孔,持着慈宁宫的腰牌,进了仁寿宫,约莫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后没有回太医院,而是从西华门出了宫,我们的人跟丢了。已派人去查此人来历。”


太医?深夜入宫?太后凤体又欠安了?还是……另有图谋?


陆沉洲眉头微蹙。太后那边,始终是最大的变数。肃亲王暂时低头,周正卿下狱,都察院被清洗,但太后在宫中经营数十年,根深蒂固,手中必然还握有底牌。她不会甘心就此被边缘化,更不会眼睁睁看着陛下将朝堂和宫廷彻底掌控。


那个深夜入宫的“太医”,恐怕就是信号。


“陛下可知此事?”陆沉洲问。


“已密报陛下了。”安景熙道,“陛下只回了‘知道了’三字。但今日早朝后,陛下单独召见了太医院院正,问询太后病情,并下旨,让院正亲自为太后请脉,一应用药,皆需院正亲自过目,记录在案。”


这是加强了对太后医药的控制,也是警告。


陆沉洲心头稍安。陛下显然也有所警觉,并且采取了措施。


“安将军,”他正色道,“清查之事,已步入正轨,朝中残余,翻不起大浪。北境隐患,有将军坐镇,陛下调度,亦可无虞。如今最关键的,反在宫中。太后态度不明,其手中力量未显,始终是心腹大患。陛下安危,系于宫城。将军万不可掉以轻心。”


安景熙肃然:“陆大人放心,陛下安危,重逾泰山。京城防务,宫禁守卫,我已重新部署,外松内紧,所有关键位置,都已换上最可靠之人。仁寿宫内外,更是布下了天罗地网,一只可疑的苍蝇也别想飞进去,更别想……飞出来做什么!”


他眼中寒光闪烁,显然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陆沉洲点点头,不再多言。有安景熙在,宫城安危,暂时无忧。他现在要做的,是尽快将朝中和北境的线索理清,将所有明面上的敌人肃清,剪除太后的羽翼,逼她最终表态。


两人又商议了几句细节,安景熙便匆匆离去,他还要去巡视城防和宫禁。


陆沉洲独自留在公事房内,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幅错综复杂的线索图。手指在“北境”、“水月庵”、“宫中”、“宗室”几个节点之间缓缓移动。


风云际会,暗流涌动。


这场由陛下发起、由他执行的清洗风暴,已然席卷了朝堂,正在向北境和宫廷蔓延。


而真正的决战,或许……就隐藏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的深宫之中,隐藏在太后那紧闭的宫门之后。


他必须更快,更准。


要为陛下,扫清这最后,也最危险的障碍。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秋风呼啸,卷起庭中落叶,发出萧索的声响。


陆沉洲走到窗边,望着皇宫的方向。那里,宫灯次第亮起,在暮色中勾勒出沉默而威严的轮廓。


陛下此刻,想必也在为这纷繁的局势,独自凝眉吧。


他缓缓握紧了袖中的拳。


陛下,请再等等。


臣,很快就能为您,将这漫天阴云,彻底驱散。


还您一个,真正海晏河清的朗朗乾坤。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为君臣

封面

为君臣

作者: 栖语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