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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雷霆

秋雨连绵的第三日,天色阴沉得如同傍晚。雨水在静心斋的琉璃瓦上汇成细流,潺潺而下,敲打着庭院中的芭蕉叶,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陆沉洲靠在软榻上,听着雨声,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那是昨夜谢云辞来时,随手解下,放在他枕边的。玉佩触手生温,带着那人身上惯有的、清冽的龙涎香气,似乎能驱散这连绵阴雨带来的湿冷与心头那挥之不去的、沉甸甸的预感。


温栖迟昨日带来的消息,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千层浪后,表面看似已恢复平静,可底下汹涌的暗流,却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凶险。陛下会如何抉择?是顺势将他推出去,平息物议?还是……真的会采纳他那近乎疯狂的“戴罪立功、一查到底”之策?


他不知道。他只能等。在这方寸之间的暖阁里,像一个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却又比囚徒多了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暖阁的门,再一次被推开了。


这一次,走进来的,是谢云辞。


他依旧穿着常服,只是外面罩了一件玄色的、绣着暗金龙纹的披风,肩头还带着未干的雨渍。脸色比前几日更加冷峻,眉宇间是连日不眠不休处理朝政与应对风波的深刻倦色,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淬了火的寒星,带着一种沉淀下来的、不容置疑的威仪与决断。


他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陆沉洲心头一紧,挣扎着想下榻行礼,却被谢云辞快步上前,再一次按住了肩膀。


“躺着。”谢云辞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他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陆沉洲脸上,细细打量着,仿佛要确认什么。


陆沉洲依言躺好,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


“温栖迟都跟你说了?”谢云辞开口,语气是陈述,而非疑问。


“是。”陆沉洲低声道,“臣……让陛下为难了。”


“为难?”谢云辞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却又仿佛藏着一丝别的什么,“陆沉洲,你觉得,朕是那种会因为几句流言蜚语,就疑心自己臣子、甚至……舍弃自己人的人吗?”


陆沉洲猛地抬头,看向谢云辞。在他眼中,没有犹豫,没有猜疑,只有一片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坚定,和一种……近乎灼热的怒火。


“陛下……”他喉咙发紧,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你的身世,朕早就知道。”谢云辞语出惊人,目光平静地看着陆沉洲骤然瞪大的眼睛,“从你中状元,入翰林,朕就查过。你母亲的身份,朕一清二楚。”


陆沉洲彻底怔住了,脑中一片空白。陛下……早就知道?那为何……


“前朝皇室旁支,因父兄获罪被牵连,女眷没入教坊司,后被你父亲所救,纳为侧室,生下你不久后病故。”谢云辞缓缓道来,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你父亲为人方正,对你母亲有情,对你更是视若己出,精心教养,从不让你知晓身世。朕知道这些,也从未觉得,这与你陆沉洲的才学、忠心,有何干系。”


他顿了顿,看着陆沉洲脸上变幻的神色,继续道:“朕用你,信你,是因为你是陆沉洲,是因为你在洛水案中的果敢,在清查账目时的敏锐,在朕遇险时的以命相护,更因为……你心里装着这江山社稷,装着天下百姓。这些,与你身上流着什么血,无关。”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陆沉洲心上,将他心中最后那点因身世而生的自卑、惶恐与不确定,彻底击碎。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冲上眼眶,视线再次模糊。


原来……陛下早就知道。原来……陛下从未在意。


“可是陛下,”他声音哽咽,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朝臣们不会这么想,天下人不会这么想,史笔如铁,他们会说陛下……”


“朕是皇帝。”谢云辞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朕用什么人,信什么人,无需向任何人解释,更无需看任何人的脸色!史笔如何写,那是后世的事。朕只问当下,只问本心!”


他站起身,在暖阁中缓缓踱步,玄色披风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


“周正卿,肃亲王,还有宫里那位……”他声音冰冷,每一个名字,都像裹着寒冰,“他们以为,抛出你的身世,就能让朕投鼠忌器,就能逼朕让步,就能为他们自己,为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同党,争取喘息之机,甚至……翻盘的机会。”


他停下脚步,转身,目光如电,射向陆沉洲。


“他们错了。”


“大错特错!”


谢云辞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带着一种即将席卷一切的雷霆之怒。


“他们不该动你。更不该……用这种方式,来挑战朕的底线,来试探朕的耐心。”


他走回榻边,俯身,双手撑在陆沉洲身体两侧的软榻边缘,将他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两人离得极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热度,能看清对方眼中最细微的情绪。


“陆沉洲,”谢云辞看着他,目光深邃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火焰,“你不是想‘戴罪立功’吗?好,朕给你这个机会。”


“朕不但要你查,还要你大大方方地查!朕要你,以‘戴罪之身’,总领三法司,会同安景熙、温栖迟,彻查杨文渊余党、北境勾结一案!朕倒要看看,这朝堂上下,这深宫内外,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敢把手伸到朕的眼皮子底下!”


“至于你的身世……”谢云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从今日起,不再是秘密。朕会下旨,将你母亲之事,公之于众。但朕同时会下另一道旨意——”


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得如同金铁交鸣,在陆沉洲耳边轰然炸响:


“陆沉洲,忠勤体国,才堪大用。虽出身微末,然其心皎皎,其行昭昭。自即日起,擢升为文华殿大学士,入阁参政,兼领户部尚书,总领清查逆党、整顿朝纲事宜。其母之事,概不追究。有敢以此攻讦、构陷、阻挠清查者,以同逆论处,格杀勿论!”


文华殿大学士!入阁参政!兼领户部尚书!总领清查!


这是何等的殊荣,何等的信任,又是何等的……将滔天权柄与如山压力,一并压在了他的肩上!


而“以同逆论处,格杀勿论”这九个字,更是赤裸裸的帝王之怒,是毫不掩饰的杀伐决断!陛下这是要用最霸道、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将他的身世问题彻底定性,堵住所有人的嘴,更要借他的手,掀起一场席卷整个朝堂的、更加彻底的清洗风暴!


陆沉洲彻底惊呆了。他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谢云辞,看着那双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睛,胸腔里那颗心,疯狂地撞击着,几乎要破膛而出。震惊,狂喜,感动,担忧,恐惧,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近乎灭顶的悸动与臣服,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陛下这是……要用自己的皇权威信,为他背书,为他撑腰,甚至不惜与朝野舆论、与宗室太后,公然对抗!更要将这帝国最核心的权力与最危险的使命,交托于他手!


“陛下……”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不再是委屈与恐惧,而是被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回护,彻底击穿了心防,“臣……何德何能……臣……万死难报……”


“你不必万死。”谢云辞打断他,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他脸上的泪水,动作依旧带着一丝生疏的笨拙,可那指尖的温度,却比任何誓言都更滚烫,“你只需要好好活着,替朕,把这朝堂上、这江山里的污秽,清扫干净。把那些躲在暗处,想害你,想害朕,想祸乱这天下的人,一个一个,都给朕揪出来。”


“能做到吗?”


最后四个字,他问得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和一种不容置疑的期待。


陆沉洲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倒映出的、自己泪流满面却眼神逐渐变得无比坚定的脸,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三个字:


“臣,能!”


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将生命与灵魂都彻底献祭出去的、不容动摇的决绝。


谢云辞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地,极轻地,笑了。


那笑容很淡,在他清冷俊美的脸上甚至显得有些生疏,可眼底深处,却像是冰封的湖面终于被春风拂过,漾开了一片柔和而真实的光。


“好。”他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


带着释然,带着信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深沉的托付。


他直起身,没有再停留,转身,朝着门外走去。玄色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低沉而清晰的话,在雨声潺潺的暖阁中回荡:


“明日朝会,朕会当众宣旨。你……好好准备。”


说完,他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连绵的雨幕之中。


陆沉洲独自躺在软榻上,望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久久未动。


脸上泪痕未干,手中紧握着那枚带着陛下体温的玉佩,胸膛里那颗心,依旧在狂乱地跳动,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一种即将投身未知战场的、近乎悲壮的激昂。


文华殿大学士,户部尚书,总领清查……


陛下将如此权柄交予他,不仅是信任,更是将他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推到了与所有反对势力正面交锋的最前线。从明日之后,他将不再仅仅是“陆沉洲”,更是陛下手中最锋利、也最显眼的那把“尚方宝剑”,是陛下意志的延伸,是清洗朝堂的“酷吏”,更是所有反对者的眼中钉、肉中刺。


前路,注定腥风血雨,步步杀机。


可他心中,却再无半分恐惧与彷徨。


因为陛下在他身后。


因为陛下说,信他。


因为陛下说,让他清扫污秽。


这就够了。


陆沉洲缓缓闭上眼,将所有的情绪,再次压入心底最深处。当他重新睁开眼时,眼中已只剩下一片沉静的、近乎冰冷的清明,和一种破釜沉舟的、一往无前的锐利。


他唤来侍从,吩咐准备笔墨,以及这些日子温栖迟陆续送来的、关于杨文渊余党及北境线索的所有卷宗副本。


养伤的日子,彻底结束了。


从现在起,他要为明日那场注定震动朝野的朝会,也为接下来那场席卷整个帝国的风暴,做好万全的准备。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


一缕微弱的、金黄色的阳光,顽强地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静心斋湿漉漉的庭院里,照亮了芭蕉叶上滚动的水珠,也仿佛预示着,那笼罩多日的阴霾,终将被更炽烈的光芒所驱散。


而属于陆沉洲的,真正意义上的、脱胎换骨的征程,也即将在这雨后的微光中,悍然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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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君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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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君臣

作者: 栖语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