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乱平定后的第五日,一场秋雨不期而至,洗刷着京城的血腥与烟尘,却也带来了更深沉的寒意。雨丝细密,敲打着静心斋的琉璃瓦,发出连绵不绝的、令人心静的沙沙声。
陆沉洲的伤势,在太医的精心调理和绝对静养下,恢复得比预期要快。新添的刀口已经开始收口,不再有感染之虞,只是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依旧让他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需要长时间睡眠来恢复元气。但至少,他已经能清醒地坐起,用些清淡的饮食,甚至能在嬷嬷的搀扶下,在暖阁内缓慢走上几步。
谢云辞每日都会来。有时是清晨,带着一身朝露的微凉,安静地坐在榻边,看他喝药,有时只是匆匆一面,问几句伤势,便又赶去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他话不多,但目光总是长久地停留在陆沉洲身上,带着一种陆沉洲从前不敢奢望、此刻却已渐渐习惯的深沉关注。
他们很少谈论朝政。谢云辞似乎刻意将外面的一切风雨隔绝在静心斋之外。陆沉洲也从不多问,只是顺从地养伤,喝药,在谢云辞来的时候,用清亮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偶尔,在谢云辞眉宇间倦色浓重时,低声劝一句“陛下保重龙体”。
这种近乎“与世隔绝”的平静,让陆沉洲感到一种不真实的安宁,却也让他心头那根弦,始终无法真正放松。他知道,外面的世界,绝不会因为他在此静养,就真的风平浪静。
这日午后,秋雨暂歇,天色依旧阴沉。陆沉洲刚喝完药,靠坐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闲书,却有些看不进去。窗外传来隐约的、有节奏的脚步声,是侍卫换岗。
忽然,外间传来一阵压低的、却带着急切的交谈声,随即是匆匆离去的脚步声。
陆沉洲心头微动,放下书卷。不多时,暖阁的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谢云辞,而是多日未见的温栖迟。
温栖迟依旧穿着绯色官服,只是神色间带着明显的疲惫,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眉宇紧锁,似乎在为什么事烦忧。他看到陆沉洲气色好了许多,眼中露出一丝欣慰,快步上前。
“温尚书。”陆沉洲想撑起身。
“陆大人不必多礼,快坐好。”温栖迟连忙摆手,在榻边坐下,仔细打量了他一下,才低声道,“看来伤势恢复得不错,陛下和安景熙都能放心些了。”
“有劳温尚书挂心。”陆沉洲道,看着温栖迟的神色,心头那丝不安更重了,“温尚书今日前来,可是……朝中有事?”
温栖迟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奏疏抄本,递给陆沉洲:“你先看看这个。”
陆沉洲接过,展开。这是一份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再次联名上书的弹劾奏疏。领衔的,依旧是那位左都御史周正卿。而这次弹劾的对象,赫然是他自己——陆沉洲。
罪名,比之前更加耸人听闻,也更加致命。
不再是“结党营私”、“侵占民田”之类的泛泛之谈。而是直指他“身世可疑,有前朝余孽之嫌”!奏疏中称,经“有心人”查证,陆沉洲之母,并非其父原配,而是其父早年在外为官时,于江南某地“偶然救下”的一名“来历不明的孤女”。此女入陆家后,深居简出,不久病故,留下陆沉洲。而据“可靠线索”,此女极有可能是前朝某位因罪被诛的皇室旁支后裔,隐匿民间,嫁入陆家,所图非小!陆沉洲身为“前朝血脉”,潜伏朝堂,刻意接近陛下,其心可诛!更兼其“性情阴鸷,手段酷烈”,在查办陈启年、刘德安、乃至睿亲王谢璋、杨文渊等案时,“罗织罪名,构陷大臣,排除异己”,实乃“国之大奸”!
通篇奏疏,言辞激烈,引经据典,将陆沉洲描绘成一个身负血仇、潜伏隐忍、意图祸乱朝纲的阴谋家。最后,更是将杨文渊叛乱之事,也隐隐与陆沉洲联系起来,暗示若非陆沉洲“逼迫过甚”,杨文渊或许不会鋌而走险,险些酿成大祸!故而,恳请陛下“明察秋毫,清除奸佞,以正朝纲,以安天下”!
陆沉洲捏着奏疏的手,指节渐渐发白,指尖冰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眼神都依旧平静,可胸膛里那颗心,却像是骤然被浸入了冰水之中,寒意刺骨。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从他决定站在陛下身边,从他甘愿成为陛下手中最锋利也最显眼的那把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的身世,迟早会成为敌人攻击他最有力的武器。只是没想到,会是在这个时候,以这样的方式,被如此恶毒而精准地抛出。
前朝余孽……呵。
母亲的身份,一直是他心中最深的秘密,也是他最大的隐痛与枷锁。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包括陛下。不是想隐瞒,而是不知如何开口,更怕……怕这层身份,会成为横亘在他与陛下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如今,这层窗户纸,被人以最不堪的方式捅破了。而且,显然是有备而来,不仅查到了他母亲,更将陈启年、刘德安、谢璋、杨文渊等一系列大案,都巧妙地与他联系起来,将他塑造成了一个处心积虑、搅动朝局的“祸源”。
这是要将他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更要借此,打击陛下威信,否定之前所有的清洗与整顿!
“这份奏疏,陛下可曾看到?”陆沉洲缓缓放下奏疏,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今日早朝,周正卿当殿呈上。”温栖迟沉声道,眼中带着怒意与忧虑,“言辞比这抄本更加激烈,几乎是指着陛下的鼻子,质问陛下为何要宠信一个‘来历不明、心怀叵测’之人,还将如此多的要案交由其手,险些酿成滔天大祸!朝堂之上,一片哗然。不少官员,尤其是那些与杨文渊、谢璋有过瓜葛,或对陛下新政不满者,纷纷附议,要求陛下彻查你的身世,并……将你下狱问罪。”
陆沉洲闭上了眼。他能想象到朝堂上那一幕。陛下独自坐在高高的御座上,承受着那些或义愤填膺、或幸灾乐祸、或别有用心的目光与攻讦。而他,却因这“前朝余孽”的指控,连站在陛下身边、为他辩驳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陛下……如何回应?”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道。
“陛下当时,并未立刻表态。”温栖迟道,“只是让周正卿将奏疏留下,说会详加斟酌。退朝后,陛下便召了我和安景熙,还有几位阁老入乾清宫议事。安景熙当时就要冲出去宰了周正卿那老匹夫,被陛下喝止了。”
陆沉洲心头微微一颤。陛下没有当场发作,也没有替他辩解,只是“详加斟酌”……这是陛下在权衡,在等待,还是……在犹豫?
不,不会的。陛下不是那样的人。
他强迫自己甩开这个不敬的念头,重新睁开眼,看向温栖迟:“温尚书,这奏疏所言,关于我母亲……”
“陆大人,”温栖迟打断他,目光锐利而坦诚,“你我共事多时,陛下的脾性,你也清楚。陛下用你,信你,是因为你是陆沉洲,是因为你的才学、你的忠诚、你为他所做的一切。你的身世如何,是前朝后裔,还是寻常百姓,在陛下心中,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是谁,你做了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今日来,不是要问你身世真假,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选在这个时候,抛出此事,其心可诛。这不仅仅是针对你,更是针对陛下,针对陛下登基以来所有的施政。他们想用‘前朝余孽’这根大棒,将你彻底打倒,更想借此否定陛下识人之明,打击陛下权威,甚至……为他们自己之前的失败翻案,为可能还隐藏在暗处的同党开脱。”
陆沉洲何尝不明白。这根本就是一个精心策划的、一石数鸟的毒计。在他重伤未愈、无法自辩的时候,在他因查办大案而树敌无数的时候,在他“前朝血脉”这个致命弱点暴露的时候,给予他最狠毒的一击。
“周正卿背后,是谁?”陆沉洲问。他不相信周正卿有这么大的胆子和能量,敢在杨文渊刚刚伏诛、朝局未稳的时候,发动如此猛烈的攻击。
温栖迟眼中闪过一丝寒意:“表面看,是几个与杨文渊、谢璋往来密切、又对陛下新政极为不满的官员在串联鼓动。但据我和安景熙暗中查探,周正卿最近,与仁寿宫那边,走动颇为频繁。而且,他上这份奏疏前,曾秘密见过……肃亲王。”
肃亲王!谢云辞的皇叔之一,先帝的幼弟,在宗室中辈分高,颇有声望,且一向与太后亲近。更重要的是,肃亲王的封地,靠近北境,与北狄部落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往来。谢璋与北狄勾结之事,肃亲王是否知情?甚至……是否参与?
而太后……果然出手了。她选在这个时候,联合宗室,抛出陆沉洲的身世问题,是想借宗室和朝议的力量,逼陛下处置陆沉洲,既剪除了陛下的臂膀,又能借此敲打陛下,彰显她太后的影响力,甚至……为她自己和某些人,争取更大的利益或喘息之机。
“陛下……打算如何应对?”陆沉洲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温栖迟看着他苍白却沉静的脸,缓缓道:“陛下让我来,是想问问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陆沉洲一怔。
“嗯。”温栖迟点头,“陛下说,此事因你而起,也与你关系最切。你想如何了结?是避其锋芒,暂且隐退,待风波过后再说?还是……”
他没有说完,但陆沉洲已经明白了。陛下是在给他选择。是暂时退让,避开这风口浪尖,保全自身?还是……迎难而上,正面回应,甚至不惜公开身世,与那些幕后黑手,彻底做个了断?
退,或许能暂保平安,但等于默认了那些指控,也等于向太后和那些反对势力示弱。更重要的是,他会成为陛下的“污点”,让陛下因他而承受非议与压力。
进,则要直面最不堪的身世秘密,要面对朝野汹涌的质疑与敌意,甚至可能……将自己和陛下,都置于更凶险的境地。
似乎无论怎么选,都前途未卜。
陆沉洲沉默着,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雨丝又开始飘落,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想起了洛水城外百姓麻木的脸,想起了驿站夜袭的刀光,想起了乾清宫前陛下挺拔却孤绝的背影,想起了那夜在别院,陛下指尖的温度,和那句“朕需要你”。
他也想起了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那冰凉而绝望的眼神,和那句低不可闻的“活下去,好好活下去……忘记你是谁……”
忘记?如何能忘?
这身血脉,是他无法摆脱的烙印,也是他一生痛苦的根源。他曾经拼命想忘记,想用才华,用忠心,用为陛下、为朝廷所做的一切,来掩盖,来证明自己。
可如今,这烙印被人血淋淋地撕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还能逃吗?还能躲吗?
不。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温栖迟,眼中那片沉静的湖水,此刻仿佛凝结成了冰,又仿佛燃烧起了火焰。
“温尚书,”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请回禀陛下。”
“臣,陆沉洲,从未做任何有负陛下、有负朝廷、有负天下百姓之事。臣之身世,乃父母所赐,非臣所能择。然臣之心,臣之行,天地可鉴,日月可昭。”
“若有人因臣之身世,而疑臣之忠心,谤臣之操守,攻讦陛下之圣明,臣……愿与他对簿公堂,于百官之前,于天下人之前,辩个清楚,论个明白!”
“陛下信臣,用臣,是陛下之明。臣蒙陛下信重,唯有肝脑涂地,以报君恩。今奸人构陷,欲以臣之出身,行离间君臣、祸乱朝纲之举,臣……岂能坐视?岂能退缩?”
他顿了顿,看着温栖迟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请陛下,允臣……戴罪立功。将此番弹劾之事,连同杨文余党、北境勾结、乃至宫中隐秘,一并彻查!臣愿为陛下手中之剑,扫清一切魑魅魍魉,无论其藏于朝堂,还是……隐于深宫!”
“无论最终查出什么,臣……一力承担!绝不让陛下,因臣之故,蒙受半点非议与污名!”
话音落下,暖阁内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人心。
温栖迟看着陆沉洲,看着这个重伤未愈、脸色苍白、却挺直脊背、眼中燃烧着近乎悲壮火焰的青年,心头巨震,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与敬佩,油然而生。
戴罪立功?一力承担?
他是要以身为饵,以身为刃,将他自己和他那敏感的身世,都变成刺向敌人的最锋利的武器!他要逼着陛下,将这场因他而起的风波,变成一场彻底肃清朝堂、清洗余孽的决战!
这需要何等的勇气,何等的忠诚,又是何等的……对陛下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托付!
“陆大人……”温栖迟声音有些发涩,“你可想清楚了?此路一去,再无回头。你的身世,将再无遮掩。你将面对的攻击与非议,恐怕比现在猛烈十倍、百倍。甚至可能……”
甚至可能,陛下为了平息众怒,为了顾全大局,最终……不得不舍弃他。
后面的话,温栖迟没有说出口,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陆沉洲却轻轻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平和,甚至有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
“温尚书,从我决定效忠陛下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回头路了。”他缓缓道,目光望向乾清宫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个此刻或许正独自面对巨大压力的人。
“陛下为我,已做得太多。这一次,该我为陛下做点什么了。”
“至于结果如何……”他收回目光,看向温栖迟,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与坦然,“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陛下信重。生死荣辱,早已置之度外。”
温栖迟久久无言。
最终,他缓缓站起身,对着陆沉洲,郑重地、深深地,躬身一礼。
“陆大人之心,可昭日月。栖迟……佩服。”他直起身,眼中也燃起了火焰,“我这就去回禀陛下。无论前路如何,栖迟与安景熙,必与陆大人,同进同退!”
“有劳温尚书。”陆沉洲微微颔首。
温栖迟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挺拔决绝。
陆沉洲独自坐在软榻上,听着温栖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雨声之中。
他缓缓靠回软垫,闭上了眼。
胸口的伤,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可心,却前所未有地安定。
该来的,终于来了。
那就来吧。
陛下,这一次,让臣为您,披荆斩棘,哪怕……最后葬身于这荆棘之中。
只要您的前路,能因此平坦一分。
臣,便心满意足。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更加激烈的暴风雨,奏响序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