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夜,浓稠如墨。
深秋的寒意已刺骨,白日里稀薄的暖阳早已消散无踪,只余下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和呼啸而过的、带着哨音的北风。星月隐匿,只有几颗最黯淡的星辰,在厚重的云层缝隙间,勉强透出一点微光,如同濒死者最后的喘息。
整座京城,仿佛都沉入了这冰冷的、不祥的黑暗之中。宵禁早已开始,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兵丁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带着警惕意味的呼喝,在死寂的街巷中回荡,更添几分肃杀。
皇城,这座帝国的心脏,在夜色中显露出庞大而沉默的轮廓。朱红的宫墙,高耸的角楼,在黑暗中如同蛰伏的巨兽,守卫着其中象征无上权力的宫殿。宫门紧闭,侍卫执戟而立,甲胄在微弱的风灯照耀下,反射着冰冷坚硬的光泽。
然而,在这看似固若金汤的平静之下,一股汹涌的暗流,正悄然汇聚,蓄势待发。
神策军衙署,灯火通明。
安景熙一身戎装,端坐于大堂正中。他面前摊开着一张精细的皇城及周边防务图,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符号与箭头。他脸色紧绷,眼中布满了血丝,是连日不眠不休的疲惫,更是大战将至的亢奋与凝重。
堂下,数名身着甲胄的将领肃立,皆是安景熙最信任的心腹,此刻也个个神色严峻,屏息凝神。
“都听清楚了?”安景熙声音沙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手指重重敲在防务图上的几处关键位置,“杨文渊今夜必有异动!目标,很可能是宫城!子时,是他们约定的动手时间!”
“根据内线最后传出的消息,以及我们这些时日的监控,杨逆计划兵分三路:一路由其圈养的死士及部分被收买的京城戍卫组成,主攻神武门,意图制造混乱,吸引我军主力;一路由其在京营的旧部刘振等人率领,趁机控制武库、粮仓等要地,并伺机夺取其他宫门;最后一路,也是最关键的一路,由其安插在宫中的内应负责,目标是……打开玄武门,放叛军入宫,直扑乾清宫,控制陛下!”
“玄武门?”一名将领失声低呼,“那可是内宫北门,守卫一向是……”
“守卫中,有他们的人。”安景熙眼中寒光一闪,“具体是谁,尚未完全查明,但内线指认了几个可疑的侍卫统领和太监。陛下已密令,将这些人及其亲信,全部以‘轮值’或‘另有差遣’为名,暂时调离玄武门及附近关键岗位,换上了我们绝对可靠的人。但对方在宫中经营日久,难保没有其他暗桩。所以,玄武门依旧是重中之重,绝不能有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陛下有旨,今夜之战,务必将叛军一网打尽,尤其是杨文渊及其核心党羽,务必生擒!但若事急,危及陛下及宫城安全,可……格杀勿论!”
“末将等明白!”众将齐声低吼,眼中杀意凛然。
“好!”安景熙站起身,走到堂中,沉声道,“现在,听我号令!”
“赵武!”
“末将在!”一名魁梧将领出列。
“你率两千神策军精锐,埋伏于神武门外街市及两侧民居。叛军若攻神武门,放其前锋入门洞,而后关门打狗,务必全歼,不得放一人脱逃!记住,要快,要狠!”
“得令!”
“周猛!”
“末将在!”
“你率一千五百人,控制武库、粮仓及通往各宫门的要道。若遇刘振叛军,就地歼灭!同时,分兵监视其他宫门,尤其是西华门、东华门,绝不容有失!”
“得令!”
“其余众将,随我坐镇玄武门!”安景熙眼中厉色一闪,“杨文渊想从玄武门入宫擒王,老子就在玄武门,送他下地狱!另外,陛下已密调城外京营一部,由张副将率领,子时前秘密抵达玄武门外埋伏,作为奇兵,截断叛军退路,并防止有其他未知叛军接应!”
“是!”
“最后,”安景熙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陛下安危,系于今夜。陛下已移驾至较为安全的交泰殿,由大内最顶尖的侍卫和部分神策军死士贴身护卫。但……宫内情况复杂,难保万全。若……若真有万一,宫门被破,叛军入宫……”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尔等当以陛下安危为第一要务!必要时,可护陛下从密道暂避。但绝不可让陛下落入叛军之手!明白吗?!”
“末将等,誓死护卫陛下!!”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好!各自就位!子时将至,决胜负,定生死,就在今夜!”安景熙大手一挥。
“遵命!”
众将领命,匆匆离去,脚步声迅疾而沉稳,带着大战前的肃杀。
安景熙独自站在堂中,望着墙上那张标注得密密麻麻的防务图,又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缓缓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指尖冰凉,掌心却滚烫。
杨文渊……太后……北境狄部……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
今夜,就做个了断吧。
几乎在同一时刻,杨府。
书房内,烛火高燃,却驱不散那股令人窒息的、混合着恐惧、疯狂与孤注一掷的沉重气氛。
杨文渊已换上了一身深紫色的蟒袍——那是他作为户部尚书,仅在极重大典礼时才穿的礼服。此刻穿在身上,却显得不伦不类,衬得他惨白的脸色更加诡异。他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死死抓住扶手,指节发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在他面前,站着七八个同样穿着劲装、蒙着面、只露出眼睛的汉子。这些人眼神冰冷,气息沉凝,身上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正是他这些年暗中蓄养、花费重金训练的死士头目。还有两人,穿着低级武官服饰,眼神闪烁,是他在京营中收买的旧部,今夜负责带领部分叛军。
“都……都准备好了?”杨文渊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颤音。
“回大人,神武门外,三百死士,两百被收买的戍卒,已集结完毕,只等子时信号,便强攻神武门,制造混乱。”一名死士头目沉声道。
“武库、粮仓附近,刘振大人已带五百旧部就位,随时可以动手控制。”一名武官道。
“玄武门内,我们的人也已准备就绪。子时一到,火光为号,立刻打开侧门,放我们入宫。”另一名死士头目眼中闪过兴奋与残忍的光芒,“乾清宫路线、交泰殿位置,都已探明。只要进了宫,半个时辰内,必能控制陛下!”
杨文渊听着,心头那点恐惧,似乎被一种扭曲的、名为“权力唾手可得”的兴奋所取代,让他苍白的脸上涌起一抹病态的红晕。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嘶声道:“好……好!告诉兄弟们,今夜之事若成,所有人,官升三级,赏金千两!若有牺牲,抚恤加倍,家小由我杨府供养一世!”
“多谢大人!”几人眼中也闪过贪婪与狂热。
“还有……”杨文渊忽然想起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怨毒,“陆沉洲那个小杂种!若不是他,谢璋的案子也不会被挖得那么深,陛下也不会疑心到我头上!今夜之后,我要他……死无全尸!还有他在竹林的那个别院,给我烧了!寸草不留!”
“大人放心,早已安排好了。”一名死士头目阴恻恻道,“子时动手的同时,会有一队人,去‘照顾’陆侍郎。保证让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好!好!”杨文渊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谢云辞……安景熙……温栖迟……陆沉洲……你们一个个,都想逼死我!今夜,我就让你们看看,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和恐惧,身体晃了一下,勉强扶住桌子才站稳。他深吸几口气,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眼中最后一点理智也被疯狂的野心所吞噬。
“传令下去,子时一到,依计行事!成功……在此一举!”
“是!”
几人躬身领命,迅速退下,融入外面的黑暗之中。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杨文渊一人,对着跳动的烛火,脸上表情变幻不定,时而狰狞,时而恐惧,最终,定格为一种近乎癫狂的决绝。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皇城方向。那里,一片黑暗沉寂,仿佛什么都不会发生。
可他知道,用不了多久,那里就将被火光、鲜血和杀戮所笼罩。
而他杨文渊的名字,要么随着这场叛乱,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要么……就将成为这场权力游戏新的主宰,将那个年轻的皇帝,连同他所有的忠臣良将,一起踩在脚下!
“子时……子时……”他喃喃自语,眼中倒映着烛火,也倒映着那即将到来的、血色的未来。
亥时末,竹林别院。
万籁俱寂,只有北风呼啸着穿过枯竹,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呜咽。别院内,灯火早已熄灭,仿佛里面的人已然安睡。
然而,主屋之内,陆沉洲并未入睡。
他穿着整齐的靛蓝布袍,外面罩了一件厚实的深色披风,独自坐在临窗的黑暗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的、极其微弱的星光,勉强勾勒出他清瘦而挺直的轮廓。
他手里握着一柄尺许长的、薄如蝉翼的软剑,剑身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光泽。这是安景熙前日派人秘密送来的,说是给他“防身”。他知道,这不是防身那么简单,这是安景熙在提醒他,危险,可能就在今夜。
指尖缓缓抚过冰凉的剑身,陆沉洲的眼神沉静如古井,不起波澜。胸腔里的心跳,平稳而有力,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早已预料、终于到来的、近乎尘埃落定的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
他早已将最重要的分析摘要和线索,封存在只有他和陛下知道的隐秘之处。也早已暗中吩咐了最忠心的两名侍从,若今夜别院真有变,他们不必管他,立刻带着那份副本,从竹林另一条极其隐秘的小路离开,设法送往温栖迟或安景熙手中。
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剩下的,便是等待,和……面对。
窗外,风声似乎更急了。竹影疯狂摇曳,投在窗纸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陆沉洲缓缓站起身,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除了风声,似乎……还夹杂着一些极其细微的、不同寻常的声响。像是很多人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踩在厚厚的落叶上,正从四面八方,朝着别院围拢过来。
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软剑,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了胸口。那里,贴身放着陛下那封只有四个字的回信,和那夜陛下指尖停留过的、微凉的温度。
陛下……
他在心中默念。
愿您,今夜安好。
愿这山河,无恙。
至于臣……
陆沉洲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笑意,随即被一片冰冷的锐利所取代。
他悄无声息地拉开门闩,将门推开一条缝隙,身形如鬼魅般,融入了门外更加深沉的黑暗与凛冽的寒风之中。
几乎在他闪身而出的同时!
“咻!咻!咻!”
数支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不同方向,射向他方才站立的主屋门窗!力道惊人,钉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呼喝!
“冲进去!不留活口!”
“放火!烧了这鬼地方!”
黑暗中,至少二三十道黑影,手持刀剑弓弩,从竹林各个方向扑出,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饿狼,直扑向别院主屋和后院!
杀戮,在竹林深处,率先点燃。
而皇城方向,子时的更漏,似乎也即将滴尽。
那决定无数人命运、染红整个京城的子夜,终于……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