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48章 暗涌

十月廿九,辰时。


秋日的晨光带着一丝稀薄的暖意,勉强驱散了夜的寒气,却化不开笼罩在京城上空那股无形的、愈发沉重的阴霾。


一夜未眠的安景熙,顶着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大步流星地走进神策军衙署。他铠甲未卸,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兵刃与鲜血的冷硬气息。昨夜接到陛下密令后,他几乎立刻调动了所有能动用的暗探和精锐,如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撒向杨文渊府邸及其相关势力的每一个角落。


此刻,他正听着几名刚刚换岗回来的暗探头目低声禀报。


“……丑时三刻,有一辆没有悬挂府牌的青篷小车,从杨府后门驶出,往西城方向去了。车上只有车夫一人,但车轮印极深,显然载了重物。我们的人跟到西市‘福顺’当铺后巷,车停下,从里面卸下两口大木箱,抬进了当铺后院。约莫一刻钟后,小车空车离开,返回杨府。”


“……寅时初,杨府内院角门悄悄打开,出来三个作仆役打扮的人,分头离去。一人去了东城兵马司副指挥使刘振的宅子,停留约半柱香;一人拐进了吏部文选司郎中王朴府邸后街,但没进去,只在街口茶摊坐了一盏茶功夫,与摊主似乎低声交谈了几句;还有一人……径直出了安定门,往京郊方向去了,我们的人正远远跟着。”


“……杨府内部,昨夜灯火通明,尤其是书房,直到天亮前才熄。府中护卫明显增加,且换上了一批生面孔,脚步沉稳,眼神锐利,不似寻常家丁。后厨在寅时末紧急采买了一批肉食和酒水,数量远超平日用度。”


安景熙越听,脸色越是阴沉。车轮重物,深夜密会,生面孔护卫,异常采买……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杨文渊在准备,而且是准备一场需要武力、需要秘密联络、需要后勤支持的大动作!


“西市‘福顺’当铺,东城刘振,吏部王朴……”安景熙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刘振是京营老人,与杨文渊有同乡之谊。王朴是吏部实权郎中,掌管官员考核升迁,与杨文渊门生故旧网络息息相关。那个“福顺”当铺,更是可疑,半夜运送重箱……


“加派人手,给我盯死‘福顺’当铺!查清它的东家背景,昨夜送进去的是什么东西!刘振和王朴那边,也要盯紧,看看他们接下来有什么动作。出城那个人,务必跟住了,看他去见谁!”安景熙迅速下令,又补充道,“另外,立刻派人去请温尚书过来,就说有要事相商。”


“是!”手下领命而去。


安景熙独自坐在衙署内,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杨文渊这条老狗,果然按捺不住了!昨夜陛下一番敲打,非但没有让他收敛,反而可能刺激他鋌而走险!他到底想干什么?联络旧部,转移财物,还是……在谋划更可怕的事情?


联想到北境狄部的异动,谢璋那未及实施的“通敌叛国”计划,以及杨文渊可能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安景熙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


难道……杨文渊想反?!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便如同毒草般疯狂滋长。结合那些异常的动向,这绝非不可能!杨文渊执掌户部多年,树大根深,与军中、朝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若他真有反心,并且得到了北狄的呼应,甚至宫里还有内应……


安景熙猛地站起身,在屋中焦躁地踱步。必须立刻禀报陛下!必须加强宫禁和京城防务!必须……先发制人!


但他随即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有确凿证据,仅凭这些异常动向,不足以对一位尚书采取雷霆手段。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逼得对方提前发动,造成难以预料的后果。


陛下让他们“引蛇出洞”,现在“蛇”已经开始躁动了,他们必须沉住气,既要盯死,又不能惊动,还要准备好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这其中的分寸,极难把握。


“将军,温尚书到了。”亲兵在门外禀报。


“快请!”


温栖迟快步走了进来,他脸色也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显然,他也是一夜未得安枕。


“安将军,何事如此紧急?”温栖迟直接问道。


安景熙将暗探查到的杨文渊异常动向,快速说了一遍,末了沉声道:“温尚书,我看这老狐狸,怕是要狗急跳墙,图谋不轨!我们必须立刻禀明陛下,早做防备!”


温栖迟听完,眉头紧锁,沉吟道:“杨文渊确有异动,但仅凭这些,还不足以断定他就要谋反。他可能是在转移赃物,销毁证据,联络同党,寻求自保之策。当然,也不能排除最坏的可能。”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安景熙急道,“难道就这么干看着?”


“自然不是。”温栖迟摇头,目光沉静,“安将军,你立刻以加强京城防务、追查昨日官道袭击余匪为名,将神策军最精锐的兵马,秘密调至皇城四周关键位置待命,尤其是宫门、武库、粮仓等处。但记住,要外松内紧,不可大张旗鼓,引起杨文渊及其同党警觉。”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安景熙点头。


“另外,”温栖迟继续道,“对杨府的监控,必须进一步加强。不仅要盯住出入人员,还要设法探听府内动静。杨文渊若真有大动作,必有心腹参与,或许能从他们口中撬出线索。还有那个‘福顺’当铺和刘振、王朴,也要深挖。我会动用我在朝中的一些关系,暗中调查这几人近期的异常往来和财务状况。”


“好!我们分头行动!”安景熙道,“温尚书,陛下那边……”


“我立刻进宫,将这些情况密奏陛下。”温栖迟道,“陛下圣心独断,必有明示。另外,陆沉洲那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忧色:“杨文渊若真有反心,陆沉洲在别院,看似安全,实则孤立。他手里掌握着谢璋经济网络的关键线索,很可能也触及了杨文渊的命门。杨文渊若要动手,陆沉洲必是首要清除目标之一。你需立刻加派最可靠的人手,暗中加强别院护卫,确保万无一失。同时,设法通知陆沉洲,让他有所防备,必要时……可听从护卫安排,暂时转移。”


安景熙心头一凛,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我明白!我这就派我最得力的副将,带一队精锐,扮作樵夫猎户,潜入竹林加强守卫!同时让陆沉洲做好准备!”


“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分头行事。”温栖迟不再多言,转身匆匆离去。


安景熙也立刻召集麾下将领,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神策军这座庞大的战争机器,在看似平静的表象下,开始悄然、高效地运转起来,如同弓弦缓缓拉满,箭镞对准了未知的黑暗。


巳时,仁寿宫。


太后倚在暖榻上,手里捻着佛珠,闭目养神。可那微微蹙起的眉心,和略显急促的呼吸,显示她内心远非表面这般平静。


昨日召见宗室,效果并未达到预期。几位老王爷虽然表面应承,但眼神闪烁,态度暧昧,显然也在观望,甚至可能各有打算。陛下的强硬与果断,已然让不少宗室心生忌惮,不敢轻易掺和进来。


而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今晨天不亮,宫里的眼线就传来消息,安景熙和温栖迟深夜入宫,与陛下密谈良久。随后,神策军有异常调动的迹象,虽然隐秘,但瞒不过她这双在深宫经营了几十年的眼睛。


陛下察觉了什么?还是……已经有了确凿的证据,准备动手了?


她捻动佛珠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谢璋的案子,绝不能以“通敌叛国”的罪名彻底揭开。那牵扯太大了,不仅会动摇国本,更会将她,将整个谢氏皇族的颜面,彻底撕碎,暴露在天下人面前。她必须将其控制住,哪怕……付出一些代价。


可陛下似乎铁了心要一查到底。安景熙、温栖迟,还有那个陆沉洲,都成了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尤其是陆沉洲,躲在别院里,竟能将谢璋那堆烂账理出如此清晰的脉络,甚至可能已经触及了更深处……此子,绝不可留。


但陛下似乎对他格外回护,甚至……昨夜竟微服出宫,亲至别院探视。


想到此处,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怒意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皇帝对那个臣子,似乎已经超出了寻常的君臣之情。这绝非吉兆。


“娘娘,”心腹嬷嬷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压低声音,“杨府那边……递了消息进来。”


太后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说。”


“杨尚书说……事急矣,恐夜长梦多。问娘娘,当初的约定,是否还作数?”嬷嬷声音更低。


约定……


太后指尖的佛珠,猛地一顿。


那是很久以前,一场隐秘的交易。杨文渊需要她在关键时刻的回护,而她,需要杨文渊掌控的钱粮和人脉,来制衡日益成长的皇帝,稳住她太后和谢氏的地位。她默许了杨文渊与谢璋的一些“合作”,甚至在某些事情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如今,谢璋倒了,陛下羽翼渐丰,杨文渊也似乎走到了悬崖边。这约定……还作数吗?


作数,就意味着她要公然与皇帝对立,甚至可能卷入一场她无法预料的腥风血雨。杨文渊若败,她也难逃干系。


不作数……杨文渊狗急跳墙,谁知会做出什么事来?他手里,未必没有她的把柄。


两难。


太后沉默良久,久到嬷嬷额角都渗出了冷汗,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告诉他,哀家……尽力而为。但让他记住,有些线,不能越。有些事,做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嬷嬷心头一颤,明白太后这是默许,却不肯明确背书。她躬身应下:“是,奴婢这就去回话。”


太后摆摆手,重新闭上眼,捻动佛珠。只是那速度,比之前快了许多,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烦躁与不安。


尽力而为……


她能尽的力,还有多少?


这深宫,这朝堂,这天下,似乎正以她无法控制的速度,滑向一个未知的、凶险的深渊。


而她,只能坐在这仁寿宫里,捻着这串冰凉的佛珠,等待着那最终审判的降临。


窗外,秋阳渐高,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同一时间,竹林别院。


陆沉洲刚刚喝完药,正靠在软榻上休息。连日的劳神梳理账目,虽未耗费太多体力,却极其耗神,加上伤势未痊愈,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侍从轻手轻脚地收拾了药碗,低声道:“大人,安将军又派人送了东西来,说是新猎的野味,给您补补身子。另外……还捎来一句话。”


“什么话?”陆沉洲抬眼。


侍从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安将军说,‘山雨欲来,竹脆易折。望君珍重,静待天晴。’”


山雨欲来,竹脆易折。望君珍重,静待天晴。


陆沉洲心头猛地一沉。安景熙绝不会无缘无故送来这样一句隐晦的警告。结合昨日温栖迟带来的关于杨文渊异常和陛下召见的消息……


风雨,恐怕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猛。


“送东西的人呢?”他问。


“已经走了,是安将军身边的亲兵,看起来很急。”


陆沉洲沉默片刻,缓缓道:“知道了。你去吧,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进来打扰。”


“是。”侍从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重归安静。只有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陆沉洲独自坐在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左肋下那道已经结痂的伤疤。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隐痛,提醒着他不久前那场生死一线的刺杀。


这一次,要来的,是什么?


杨文渊?太后?还是……更可怕的、隐藏在幕后的联合力量?


安景熙让他“珍重”,“静待天晴”,是让他不要妄动,保护好自己,等待他们解决问题。


可他如何能“静待”?


他知道的太多了。关于谢璋,关于那些流向北境的银钱和军械,关于朝中可能存在的保护伞……他就像一根刺,扎在某些人的喉咙里,不拔不快。


别院看似安全,实则孤立。上次的刺杀未能得逞,下一次呢?对方若真被逼到绝境,会动用怎样的力量来清除他这个隐患?


陆沉洲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秋冰凉的空气涌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


他望着远处被竹林掩映的、通往外界的小径,目光沉静而悠远。


他不能坐以待毙。


更不能成为陛下的拖累,安景熙和温栖迟的负担。


他得做点什么。


至少,要确保自己掌握的那些线索、那些推测,即使他遭遇不测,也能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他转身走回书案前,铺开纸,研墨,提笔。


他要将这几日梳理出的、关于杨文渊与谢璋经济网络最关键的几个交汇点,关于那几笔可疑“特别支出”最可能的去向和用途,关于朝中可能与之勾结的人员的几点核心猜测,以及……关于太后可能在其中扮演角色的分析,用最简练、最清晰的文字,记录下来。


然后,封存好,藏在一个只有他和极少数绝对信任之人知道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回软榻上,闭上眼,调整呼吸,试图让有些过快的心跳平复下来。


指尖,再次抚上怀中那封陛下亲笔所写的、只有“朕知道了”四个字的回信。那熟悉的、带着凌厉风骨的字迹,仿佛透过纸张,传递来一丝微弱却坚定的暖意和力量。


陛下……


他在心里无声地念着。


无论风雨多大。


臣,会在这里。


陪着您。


等天晴。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为君臣

封面

为君臣

作者: 栖语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