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九,寅时初刻,天色未明。
正是黎明前最黑暗、最寂静的时刻。京城沉睡在深秋的寒意中,只有打更人单调的梆子声,在空寂的街巷中回荡,更添几分凄清。
户部尚书杨文渊的府邸位于东城清晏坊,朱门高墙,庭院深深,是京城数得着的豪门宅邸。此刻,府门紧闭,门前的石狮在朦胧的天光下沉默伫立,府内亦是灯火俱熄,一片沉寂。
然而,在这片沉寂之下,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近乎凝滞的紧绷感,弥漫在府邸的每一个角落。值夜的仆役比往日多了数倍,个个神情警惕,竖着耳朵倾听着任何一丝异常响动。内院书房,更是灯火通明了一夜,直到此刻,窗纸上还映着两道对坐的、僵持不动的身影。
书房内,杨文渊已换了常服,但头发略显凌乱,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脸色是一种失血般的苍白。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份薄薄的、似乎刚刚收到的密信,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毕露。嘴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神死死盯着对面阴影里坐着的人,那里面充满了震惊、愤怒、恐惧,以及一种即将崩溃的疯狂。
“不可能……”他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绝不可能!那些人……那些东西……明明已经处理干净了!怎么会……怎么会落到安景熙手里?还送到了陛下面前?!”
阴影里的人沉默着,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冰冷而残忍的光,像暗夜里择人而噬的毒蛇。
“杨尚书,”那人的声音也嘶哑难听,带着一种非人的阴冷,“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安景熙不仅拿到了东西,还抓了活口。虽然那几个北狄蛮子嘴巴硬,一时半会儿撬不开,可谁能保证他们永远不开口?还有那些账册书信,白纸黑字,有些上面,可还留着您的私印和笔迹呢。”
“私印?笔迹?”杨文渊身体剧烈一颤,猛地将手中密信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那是伪造!是构陷!是谢璋那逆贼早就布下的局,要拉我垫背!我……我从未与北狄有过任何往来!那些军械,那些银钱,我根本不知情!”
“您知情不知情,现在不重要了。”阴影里的人缓缓道,语气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恶意,“重要的是,陛下信不信。重要的是,安景熙、温栖迟,还有那个躲在别院里、差点被您派人杀了的陆沉洲,他们信不信。杨尚书,陛下昨夜突然召见您,问了些什么,您心里应该清楚。那是在敲打,是警告,也是在……给您最后一次机会。”
杨文渊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焦躁地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在笼中的、濒死的野兽。
“机会?什么机会?陛下……陛下已经疑心我了!他让我盯着北境粮饷,让我‘忠心体国’,那是在试探!他肯定已经查到了什么!安景熙那个莽夫,说不定早就派人盯死我了!还有温栖迟,那个笑面虎,阴险得很!他们……他们是一伙的!是要把我往死里整!”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发尖利,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歇斯底里。
“所以呢?”阴影里的人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讽,“杨尚书打算坐以待毙?等着安景熙带兵闯进您的府邸,将您押入诏狱,和谢璋作伴?等着三司会审,将您与北狄勾结、私贩军械、贪墨国帑、谋杀大臣的罪名一一坐实,然后……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不——!!”杨文渊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猛地冲到阴影里的人面前,双眼赤红,布满血丝,“我不能死!我不能就这么完了!我为朝廷效力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不能这么对我!太后……对,太后!太后会保我的!我是她的人!我去求太后!太后一定会……”
“太后?”阴影里的人嗤笑一声,打断了他,“杨尚书,您还没醒吗?太后昨日召见宗室,说了什么,您不会不知道吧?她要‘保全天家体面’,要‘内部处理’,要‘不牵连过广’。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要弃车保帅!意味着您,还有那些可能暴露的棋子,都成了必须被舍弃的‘车’!太后现在自身难保,还能顾得上您?”
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下,杨文渊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博古架上,震得上面的瓷器嗡嗡作响。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死灰一般的绝望。
“弃车保帅……弃车保帅……”他喃喃重复着,眼神涣散,“那我……我该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
阴影里的人缓缓站起身,走到杨文渊面前。灯光终于照亮了他的半边脸——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甚至有些木讷的中年男人的脸,丢在人堆里绝不会被多看一眼。可那双眼睛里的阴冷与算计,却让人不寒而栗。
“杨尚书,事到如今,您只有一条路可走了。”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像毒蛇吐信,“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杨文渊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你说什么?”
“陛下年轻,根基未稳,又刚经历谢璋之事,朝野震动,人心惶惶。”那人声音更低,带着蛊惑,“北境狄部蠢蠢欲动,京城暗流汹涌。而您,执掌户部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与京营、甚至宫中……也并非没有可以动用的力量。与其等死,不如拼死一搏。清君侧,正朝纲,迎立……明主。”
“迎立明主”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杨文渊耳边!
“你……你是要我……”杨文渊瞳孔骤缩,浑身冰凉,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不是我要您如何,是时势逼人,别无选择。”那人盯着他,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兴奋的光芒,“谢璋虽倒,但他留下的‘遗泽’还在。北狄那边,只要看到京城有变,必然呼应。宫里宫外,也自有人接应。只要计划周详,动作够快,趁陛下和安景熙、温栖迟他们还未反应过来,一举控制宫城,拿下陛下,矫诏废立……届时,您就是拥立新君的首功之臣!不仅能摆脱眼前死局,更能位极人臣,权倾朝野!甚至……更进一步,也非不可能!”
更进一步?废立?控制宫城?矫诏?
杨文渊被这疯狂的计划惊呆了,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内衣。
“不……不行……这是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一旦失败……”
“一旦失败,横竖都是死,有什么区别?”那人打断他,语气陡然转厉,“难道您以为,现在束手就擒,陛下就会饶过您?饶过您的家人?想想谢璋的下场!想想陈启年、刘德安!您觉得,陛下会对一个勾结外敌、私贩军械、意图谋杀心腹大臣的户部尚书,网开一面吗?!”
杨文渊身体一软,瘫坐在椅子上,眼神涣散,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恐惧、绝望、不甘,以及那一丝被疯狂计划点燃的、微弱的、名为“野心”的火苗,在他心中剧烈交战。
“可是……宫城守卫森严,安景熙的神策军……”
“神策军主力被安景熙抽调去追查官道袭击和北境事宜,京城防务看似严密,实则内里空虚。宫中侍卫,也并非铁板一块。”那人显然早有准备,语速极快,“我们有人,就在宫里,就在陛下身边。只要时机一到,里应外合,打开宫门,控制几处关键宫禁,并非难事。至于安景熙和温栖迟……只要陛下在手,他们投鼠忌器,又能如何?届时,一道矫诏,便可解除他们的兵权,甚至……以谋逆之罪,当场格杀!”
“陛下身边……有你们的人?”杨文渊惊疑不定。
“这您就不必多问了。”那人阴冷一笑,“您只需要知道,我们准备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刻。谢璋太过急躁,又小看了陛下,才功败垂成。而我们,比他更有耐心,也更有……把握。”
他俯下身,凑到杨文渊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一个名字,和几个关键的时间、地点、暗号。
杨文渊听着,脸上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狰狞的决绝所取代。眼中的光芒,也从涣散变得集中,最后凝聚成两点幽暗而疯狂的火焰。
是啊,横竖都是死。
与其像谢璋那样,在诏狱里受尽屈辱,然后身败名裂,株连九族。
不如……赌一把!
赢了,便是从龙之功,泼天富贵!
输了……也不过是早死几天罢了!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阴影里的人,声音嘶哑而狠厉:“你们……真有把握?”
“十拿九稳。”那人斩钉截铁。
“好!”杨文渊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猛地站起身,眼中燃烧着破釜沉舟的疯狂,“我干了!何时动手?”
“明日,子时。”那人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阴冷光芒,“具体安排,稍后会有人详细告知您。现在,您需要立刻联系您能调动的所有人手,准备好。记住,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我明白。”杨文渊重重喘了口气,脸上涌现出一种病态的红晕,“府中死士,京营旧部,还有……宫里那条线,我都会安排妥当。明日子时,我要看到谢云辞……跪在我面前!”
“如您所愿。”阴影里的人躬身一礼,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随即悄无声息地退后,融入书房的黑暗角落,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内,只剩下杨文渊一人,对着跳动的烛火,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充满了疯狂、恐惧,以及一种即将投身地狱的、扭曲的兴奋。
他走到书案前,颤抖着手,磨墨,铺纸,开始书写一封封密信,盖上自己的私印。又取出几面特制的令牌和信物,小心收好。
窗外,天色依旧漆黑。
但一场远比睿亲王谢璋更加凶险、更加致命的惊变,已然在这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悄然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寅时三刻,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
而距离那场约定的、颠覆乾坤的子夜,也只剩下不到十个时辰。
乾清宫的帝王,竹林别院的伤者,神策军大营的将军,礼部衙门的尚书,乃至这座庞大帝都中无数沉睡的、对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一无所知的生灵……
他们的命运,都将在那决定性的子夜,迎来最终的审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