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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波澜

戌时三刻,宫门早已下钥。但乾清宫的灯火,却比往日燃得更亮,将窗纸映得一片通明,在深秋的寒夜里,像一座孤悬的灯塔。


殿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炭盆里的火燃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冰冷的凝重。


谢云辞独自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着两份东西。一份是安景熙刚刚送回的、沾着血迹和尘土的紧急军报,详细描述了官道遇袭的经过、伤亡、以及敌军疑似“军中退下或世家死士”的推测。另一份,则是温栖迟与陆沉洲联名呈上的密奏,里面是陆沉洲半月来梳理出的、关于睿亲王谢璋隐秘经济网络、可疑“特别支出”与北境关联的分析,以及两人关于朝中可能存在“大鱼”、并与太后动向隐隐呼应的惊人推测。


两相对照,触目惊心。


白日里那场发生在天子脚下、光天化日之下的血腥截杀,不再是孤立的袭击事件。它与谢璋那条伸向北境的黑手,与朝中那张可能存在的、更高的保护伞,与太后近日来对宗室的异常“关切”,隐隐连成了一条线,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阴谋核心。


谢云辞的指尖,轻轻拂过军报上“十七人阵亡,二十三人负伤”那行字,又落在那份密奏末尾,陆沉洲清隽却力透纸背的字迹上——“……或可敲山震虎,引蛇出洞,然风险奇巨,伏乞陛下圣裁。”


敲山震虎,引蛇出洞。


他默念着这八个字,眼中寒意凝聚,如冰封的湖面下涌动着即将喷薄的熔岩。


安景熙的军报,陆沉洲的分析,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不能再静观其变了。对方已经狗急跳墙,不惜暴露隐藏力量,也要截杀人证物证。再等下去,要么证据被毁,线索彻底中断;要么对方察觉危险,提前发动,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动,而且要动得快,动得狠。


但怎么动?


直接以“通敌叛国、半路截杀”之名,大张旗鼓地彻查?那无疑会打草惊蛇,逼得那条“大鱼”要么潜藏更深,要么……鋌而走险,甚至可能狗急跳墙,在京城掀起更大的风浪。太后那边,也必然会有激烈反应。


可若继续隐忍,暗中调查,对方已然警觉,只会更加小心,清除痕迹,甚至可能反咬一口。


似乎无论选哪条路,都危机四伏。


谢云辞缓缓闭上眼,脑海中飞快闪过朝中一张张或忠诚、或奸猾、或深沉的脸。吏部、户部、兵部、工部……还有几位在朝在野皆有声望的宗室王爷,几位掌管禁军和京营的将领……


谁会是那个隐藏在深处的“大鱼”?


谁又有能力、有动机,布下如此大局,甚至可能将手伸向北境,与谢璋沆瀣一气?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平日里谨小慎微,沉默寡言,却身居枢要,掌管着天下钱粮调度、与北境军需转运息息相关的人。


户部尚书,杨文渊。


此人乃先帝朝老臣,资历深厚,门生故旧遍布户部及地方漕运、盐政。平日里给人的印象是谨慎守成,甚至有些平庸。在先帝朝末年的党争中,他亦是左右逢源,未曾明确站队,得以保全。自己登基后,因其熟悉钱粮事务,且未发现明显劣迹,故而留任。


但若细想,谢璋那庞大的经济网络,那些流向不明的“特别支出”,尤其是涉及北境贸易和军需的部分,哪一样能完全绕开户部?杨文渊作为户部主官,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暗中提供了便利?


还有太后。杨文渊的发妻,似乎与太后母家有些拐弯抹角的姻亲关系。虽不算亲近,但总归是条线。


谢云辞猛地睁开眼,眼中锐光如电。


会是杨文渊吗?


若真是他,那他隐藏得也太深了!而且,他图什么?已是户部尚书,位极人臣,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与谢璋勾结,甚至可能通敌?


权力?钱财?还是……有更大的图谋?


谢云辞站起身,在殿中缓缓踱步。明黄色的袍袖在烛火映照下,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拂动。


无论是不是杨文渊,都必须尽快确认。而确认的方法……


他停下脚步,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李德全。”


“老奴在。”一直侍立在阴影里的李德全立刻上前。


“传朕口谕,”谢云辞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清晰入耳,“诏,户部尚书杨文渊,即刻入宫见驾。另,密诏安景熙,让他处理完军务,立刻进宫,不必通传。再,让温栖迟……也来。”


“是,老奴遵旨。”李德全心头一凛,知道陛下这是要有大动作了,连忙躬身退下安排。


谢云辞重新坐回御案后,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叩、叩”声,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他在等。


等第一个人来。


约莫两刻钟后,殿外传来脚步声。沉稳,略显急促。


“陛下,户部尚书杨文渊奉诏觐见。”李德全在门外通禀。


“宣。”


殿门被推开,杨文渊快步走了进来。他年约五旬,身材微胖,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穿着整齐的尚书官服,只是此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因深夜被急召而产生的惶恐与疑惑。他走到御前,躬身下拜。


“臣杨文渊,参见陛下。不知陛下深夜召见,所为何事?可是北境粮饷调度有变?还是……”他声音平稳,带着老臣特有的恭谨。


谢云辞没有立刻叫他起来,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只是用目光,平静地、却带着无形压力的,打量着下方跪伏的老臣。


殿内烛火通明,将杨文渊低垂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谢云辞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慌乱,一丝心虚,哪怕是一丝不自然的僵硬。


但杨文渊只是恭敬地跪着,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呼吸平稳,连胡须都未曾颤动分毫。那份惶恐与疑惑,也表现得恰到好处,符合一个被深夜急召的臣子该有的反应。


滴水不漏。


谢云辞心中冷笑。越是如此,越说明此人城府极深。


“杨爱卿,”谢云辞终于开口,声音平淡,“起来吧。赐座。”


“谢陛下。”杨文渊起身,在太监搬来的绣墩上坐下,依旧是那副恭谨模样,“陛下,可是有紧急政务?”


“算不得紧急,只是有些账目上的事,想问问杨爱卿。”谢云辞从御案上拿起一份誊录的账页,正是陆沉洲分析中提及的、那几笔流向不明、与北境相关的“特别支出”之一,“这是从逆王谢璋府中查抄的账册中,摘录的一笔。元熙二十六年三月,支出白银两万两,名目为‘酬谢北地义士助拳’。经手人记为‘黑三’,收款方模糊。杨爱卿掌管天下钱粮,可知这笔款项,最终流向了何处?又所谓‘北地义士’,指的是何人?”


杨文渊接过那页账目,就着灯光仔细看了看,眉头微蹙,沉吟片刻,才摇头道:“回陛下,此账乃逆王府私账,非朝廷正项,臣……实不知情。且‘黑三’此人,臣亦未曾听闻。至于‘北地义士’……北境辽阔,民风彪悍,多有江湖豪杰、部族勇士,被称作‘义士’者甚众,实难揣测具体所指。或许……只是谢璋私自招募的护卫、门客,亦未可知。”


他答得四平八稳,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又将“北地义士”模糊化,让人抓不住把柄。


谢云辞看着他,不置可否,又拿起另一页:“那这一笔呢?元熙二十五年冬,从陈启年处转入谢璋私库的河工银五万两,其后又有两万两,经由‘通源号’钱庄,转出京城,最终消失在边市。杨爱卿,这‘通源号’的底细,你可清楚?”


杨文渊面色不变,依旧从容道:“‘通源号’乃是京城老字号钱庄,信誉尚可,与户部在钱粮兑换、异地汇兑上,偶有公务往来。但其具体经营、客户往来,乃商家私密,户部亦无权过问。至于谢璋与陈启年之间的银钱流转,更是其私下勾当,臣……惭愧,实难知晓。”


又是推诿。但推得合情合理,让人无法指摘。


谢云辞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账目,话锋一转:“杨爱卿执掌户部多年,劳苦功高。如今逆王虽已伏法,然其党羽未尽,北境不宁。户部总揽天下钱粮,关乎国本。尤其是北境边军的粮饷、军械转运,更是重中之重,不容有失。杨爱卿肩上的担子,不轻啊。”


杨文渊连忙起身,躬身道:“陛下言重了,此乃臣分内之事,敢不尽心竭力。北境粮饷,臣已督促有司加紧筹措调运,必不敢耽误军国大事。”


“嗯,有杨爱卿在,朕心甚慰。”谢云辞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只是,如今朝中暗流汹涌,人心浮动。有些人,表面恭顺,背地里却不知在打什么主意。杨爱卿是历经三朝的老臣了,见多识广,依你看,这朝中……可还有谢璋余党,或心术不正、意图不轨之人?”


这话问得极其尖锐,几乎是赤裸裸的试探了。


杨文渊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神色愈发恭谨,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愤慨:“陛下明鉴!谢璋逆贼,罪大恶极,其党羽亦是人神共愤!陛下英明神武,已将其明正典刑,余孽惶惶不可终日,早晚必被一网打尽!至于朝中其他同僚,臣以为,大多还是忠心体国之士。即便偶有私心,在陛下天威之下,亦不敢有非分之想。陛下但放宽心,臣等必竭诚辅佐,共保社稷安宁。”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忠心可表,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也未曾攀咬任何人。


谢云辞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杨文渊说完,他才缓缓道:“杨爱卿忠心,朕自然知晓。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今日午后,安景熙押解北境证人证物回京,在官道遇袭,伤亡数十人。贼子猖獗,竟敢在天子脚下行凶。杨爱卿以为,这伙贼人,会是谁派来的?”


杨文渊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惊骇之色,猛地站起身:“竟有此事?!安将军可还安好?证人证物可曾保全?这……这简直是无法无天!陛下,此等悍匪,必须严查!揪出幕后主使,处以极刑,以儆效尤!”


他的反应激烈,符合听闻如此骇人听闻之事应有的震惊与愤怒。但谢云辞却注意到,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绝非单纯的惊骇,而是一种混合了紧张、不安,甚至……一丝极力掩饰的恐慌?


“安景熙无恙,证人证物也已保住,正在送回途中。”谢云辞淡淡道,目光如炬,锁住杨文渊,“杨爱卿觉得,会是谢璋余党所为吗?”


“定然是!”杨文渊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定是谢璋余孽,怕证人证物入京,暴露其更多罪行,故鋌而走险,半路截杀!陛下,此等穷凶极恶之徒,绝不可留!应立刻加派人手,全城乃至京畿大索,务必将其一网打尽!”


他再次将矛头引向“谢璋余党”,似乎急于为事件定性。


谢云辞不置可否,只道:“朕已命安景熙、温栖迟加紧查办。杨爱卿,你下去吧。北境粮饷之事,还需你多费心。”


“是,臣告退。陛下也请早些安歇,保重龙体。”杨文渊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后退几步,才转身快步退出了大殿。


脚步略显仓促,与来时那份沉稳,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谢云辞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眼中寒光一闪,对侍立一旁的李德全低声道:“派两个机灵的,给朕盯住他。出宫后,见了谁,去了哪,说了什么,朕都要知道。”


“是,老奴明白。”李德全心头一紧,连忙应下。


杨文渊刚走不久,安景熙和温栖迟便一前一后匆匆赶到。两人身上都带着夜露的寒气,脸色凝重。


“参见陛下。”


“平身。”谢云辞示意他们近前,将杨文渊方才的反应,简略说了一遍,又将陆沉洲那份密奏的关键部分,指给他们看。


“你们怎么看?”


安景熙性子急,立刻道:“陛下,这老狐狸肯定有问题!听到官道遇袭,他第一反应不是问详细情况,而是急着给事件定性,往谢璋余党身上推!分明是想转移视线,撇清自己!还有,他回答那些账目问题时,太滴水不漏了,反而显得假!心里没鬼,何必句句斟酌,字字推敲?”


温栖迟沉吟道:“安将军所言不无道理。杨文渊的表现,确有可疑之处。尤其是他对‘通源号’和那几笔‘特别支出’的态度,看似合情合理,实则将自己与谢璋的经济网络切割得过于干净。以他执掌户部多年的经验,对京城各大钱庄的底细,对巨额异常资金的流向,当真一无所知?臣以为,未必。”


他顿了顿,看向谢云辞:“陛下,杨文渊此人,老谋深算,善于伪装。若他真是那条‘大鱼’,此刻必然已如惊弓之鸟。陛下今夜突然召见,又提及官道遇袭和敏感账目,已然打草惊蛇。他接下来,必有动作。”


“朕要的就是他动。”谢云辞冷冷道,手指在御案上重重一敲,“不动,我们怎么抓他的尾巴?他越是惊慌,越是容易出错。”


“陛下圣明。”温栖迟道,“只是,杨文渊根基深厚,在户部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又与太后母家有姻亲之谊。若贸然动他,恐牵一发而动全身,甚至可能引发朝局剧烈动荡。尤其是如今北境不稳,京城暗流涌动之时。”


“难道就由着他继续逍遥,甚至可能在背后捅刀子?”安景熙怒道。


谢云辞沉默片刻,缓缓道:“杨文渊要动,但不能明着动,更不能现在就动。我们证据不足,仅有推测和些许间接线索,不足以扳倒一位尚书,更不足以应对可能随之而来的反扑和朝野非议。”


“那该如何?”安景熙急问。


谢云辞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在温栖迟身上:“温栖迟,你以礼部清查宫闱、整饬内务为名,继续暗中调查与刘德安、胡文彬,以及宫中可能存在的、与外界勾结的线索。尤其注意,是否有与户部,或与杨文渊本人,存在隐秘关联的蛛丝马迹。”


“臣遵旨。”温栖迟肃然应下。


“安景熙,”谢云辞看向他,“你立刻加派人手,严密监控杨文渊府邸,及其所有亲近之人、常去之地的动静。同时,以追查官道袭击贼匪为名,在京畿及周边展开秘密搜捕,重点排查可能与‘军中退下’或‘世家死士’相关的人物、据点。但记住,动作要隐秘,不可大张旗鼓,以免逼得狗急跳墙。”


“是!陛下!”安景熙领命。


“另外,”谢云辞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陆沉洲那边……让他继续梳理账目,尤其是与户部、与北境军需转运相关的部分。告诉他,不必急于求成,但务求细致周密。还有……他的伤,可好些了?”


最后一句,他问得很轻,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温栖迟眼中掠过一丝了然,躬身道:“回陛下,陆大人伤势已大有好转,前日来信说,已可短时行走,精神亦佳。只是失血伤元,还需静养些时日。陛下赐下的药材,臣已着人送去,陆大人感激涕零,让臣代为叩谢天恩。”


谢云辞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只道:“让他安心养着。京城的事,有你们。”


“臣等明白。”


“去吧。记住,一切小心。有任何发现,立刻密报于朕。”谢云辞摆摆手。


“臣等告退。”


安景熙和温栖迟躬身退出,脚步声迅速远去。


殿内,再次只剩下谢云辞一人,与那满室烛火,和窗外无边的、沉沉的夜色。


他独自坐在御案后,望着跳动的火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封陆沉洲的亲笔信。


杨文渊……会是那条“大鱼”吗?


若是,他背后是否还有别人?太后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北境的狄部,得到截杀失败的消息,又会作何反应?


还有陆沉洲……他独自在别院,面对着那些冰冷的账册和骇人的推测,是否会感到害怕?是否……也在挂念着这宫中的风雨?


千头万绪,如同乱麻,缠在心头,越理越乱。


但谢云辞的眼神,却渐渐变得清明而坚定。


无论前方有多少阴谋暗算,多少腥风血雨。


他既已坐上这个位置,便没有退路。


唯有握紧手中的剑,扫清一切魑魅魍魉。


为这江山,为这社稷。


也为了……那些愿意与他同行的人。


夜色,愈发深沉了。


而乾清宫的灯火,依旧通明,如同这沉沉黑夜里,永不熄灭的、孤独而坚定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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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君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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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君臣

作者: 栖语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