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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风起

十月廿八,霜降。


深秋的寒意已浸透骨髓,清晨的官道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微弱的晨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马蹄踏过,发出细碎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一支约百人的队伍,正护送着几辆装载着厚重木箱的马车,不疾不徐地行驶在通往京城的官道上。队伍前方,是二十余名身着轻甲、腰佩长刀的骑士,神情冷峻,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旁荒芜的田野和光秃秃的树林。马车周围,则是更多徒步的兵卒,手持长枪,将车队护得严严实实。


这是从北境秘密押解回京的“证人”和“证物”车队。领队的是一名神策军校尉,姓赵,是安景熙麾下心腹。他骑在马上,脸色比这天气更冷,右手始终按在腰间刀柄上,不敢有丝毫松懈。


车厢内,几个穿着破烂皮袄、面黄肌瘦、被捆着手脚、堵住嘴的汉子,蜷缩在角落里,眼神惊恐而麻木。他们正是安景熙的人费尽周折,从北境狄部“请”回来的、曾与睿亲王使者有过直接接触的几名关键人物。木箱里,则装着从谢璋在北境秘密经营的商队据点搜出的、未来得及销毁的部分往来书信、账册,以及一些明显来自中原的、违禁的军械样品。


这些东西,若能安全抵京,呈于御前,便是坐实谢璋“通敌叛国”之罪的铁证,也能为追查朝中“大鱼”提供至关重要的线索。


赵校尉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估算了一下路程。照这个速度,午后便能抵达京城西郊,与安景熙派来接应的人马汇合,届时便算安全了。


他心头稍微松了松,但依旧不敢大意。安将军再三叮嘱,此行事关重大,绝不容有失。睿亲王虽倒,其党羽未尽,北境那条线上的人更不会坐视这些“人证物证”平安入京。


“加快速度!午时前必须赶到落马坡驿站!”赵校尉回头喝道。


队伍的速度加快了些许。


然而,就在队伍即将拐过一个林木稀疏的山坳时,异变陡生!


“咻——!”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从左侧山坡的枯树林中激射而出,直冲天际!


“敌袭!结阵!”赵校尉瞳孔骤缩,厉声大吼,同时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几乎在响箭发出的同时,两侧山坡上,以及前方道路转弯处,影影绰绰涌出数十道身影!他们皆穿着杂色的皮袄或布衣,蒙着面,手持弓箭、长刀、甚至还有几柄军中制式的劲弩!动作迅捷,配合默契,显然不是寻常山匪流寇!


“放箭!”


“嗖嗖嗖——!”


箭矢如蝗,铺天盖地般射向车队!目标明确,直指押送“人证”的马车和护卫的兵卒!


“护住马车!”赵校尉目眦欲裂,挥刀格开射向自己的箭矢,嘶声怒吼,“弓箭手还击!盾牌手顶上去!”


训练有素的士兵们立刻做出反应。外围的盾牌手迅速举起大盾,结成简易的盾墙,抵挡箭雨。弓箭手则躲在盾后,张弓搭箭,朝着袭击者的大致方向还击。骑兵则试图从两翼迂回,冲击敌阵。


然而袭击者占据了地利,人数虽不及官兵,但弓弩犀利,又是以逸待劳,第一轮箭雨便给护卫车队造成了不小的伤亡,数名兵卒中箭倒地,惨叫声响起。


“冲过去!不要缠斗!”赵校尉知道此地不可久留,一旦被拖住,对方后续援兵赶到,后果不堪设想。他挥舞长刀,一马当先,朝着前方道路拐弯处猛冲,试图为车队杀开一条血路。


“拦住他们!一个不留!”袭击者中,一个身材魁梧、声音嘶哑的蒙面头目厉声喝道,手中鬼头刀一挥,带着数名悍匪,径直扑向赵校尉!


“当当当!”


金铁交鸣声爆响!赵校尉与那头目瞬间战作一团!两人皆是悍勇之辈,刀光如雪,招招狠辣,一时难分高下。


而其他袭击者则更加疯狂地攻击车队,尤其是那几辆装载木箱和“人证”的马车。他们似乎很清楚什么最重要。


“轰!”


一辆马车的辕马被箭矢射中,惨嘶着人立而起,将车夫甩飞出去,马车顿时倾覆!木箱滚落在地,箱盖碎裂,里面的书信账册散落出来!


“抢箱子!”袭击者见状,更加兴奋,不要命地扑向散落的木箱。


“保护证物!”官兵们也红了眼,拼死抵挡。


山坳之中,瞬间变成了血腥的修罗场。怒吼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箭矢破空声,混杂在一起,惊飞了林中最后的寒鸦。


赵校尉心中焦急万分。他没想到对方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距离京城不过数十里的官道上,发动如此规模的袭击!而且看这架势,分明是要不惜一切代价,将“人证物证”全部毁掉!


必须尽快突围!否则今日恐怕都要葬身于此!


他猛地发力,一刀逼退蒙面头目,对着身旁的亲兵嘶声吼道:“发信号!求援!”


“是!”亲兵咬牙从怀中掏出一支烟花筒,用火折子点燃引信。


“嗤——嘭!”


一道赤红色的烟花带着尖啸,冲上灰蒙蒙的天空,炸开一团醒目的红光,即便在白日,也清晰可见。


这是神策军最高级别的求援信号,方圆三十里内,只要还有己方人马,必会看见,火速来援!


“援兵马上就到!弟兄们顶住!”赵校尉精神一振,厉声鼓舞士气。


袭击者们看到信号,攻势似乎也微微一滞。那头目眼中闪过焦急之色,厉声道:“加快速度!毁掉东西!撤!”


袭击变得更加疯狂,完全是搏命的打法。


就在官兵们渐渐不支,车队防线岌岌可危之际——


“呜——呜——呜——!”


低沉而雄浑的号角声,骤然从官道后方传来!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大地微微的震颤!


紧接着,是如闷雷滚地般的马蹄声!烟尘滚滚,旌旗招展,一支黑甲骑兵如同钢铁洪流,从官道尽头席卷而来!当先一骑,白马银枪,玄甲红袍,正是安景熙!


“神策军在此!逆贼受死!”安景熙声如洪钟,手中长枪遥指战场,一马当先,如同离弦之箭,冲向厮杀最激烈处!


他身后的骑兵如狼似虎,瞬间便冲入了战团!铁蹄践踏,长枪如林,所过之处,袭击者人仰马翻,阵型大乱!


“安将军来了!杀啊!”绝境中的官兵见到援兵,士气大振,怒吼着发起了反击。


袭击者头目见势不妙,知道今日事不可为,恨恨地瞪了一眼散落在地的木箱和那几辆囚车,猛地吹了一声尖锐的呼哨。


“风紧!扯呼!”


剩余的袭击者闻言,不再恋战,虚晃几招,转身就朝着两侧山林溃逃而去,动作迅捷,显然早有退路准备。


“追!”安景熙岂肯放过,长枪一挥,就要分兵追击。


“将军!穷寇莫追!保护证物和证人要紧!”赵校尉连忙喊道,他身上已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淋漓。


安景熙看了一眼狼藉的战场,散落的木箱,以及死伤惨重的部下,眼中杀意沸腾,却硬生生压下了追杀的冲动。他知道赵校尉说得对,当务之急是确保“人证物证”安全,以及救治伤员。


“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清点证物!一个碎片都不能少!”安景熙咬牙下令,“派一队轻骑,沿着贼子逃窜方向,追出五里,查看有无埋伏,不必深追。”


“是!”


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收敛同袍遗体,救治伤员,将散落的书信账册小心收集,重新装箱。囚车里的几个“人证”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安景熙下马,走到赵校尉面前,看着他身上的伤,沉声道:“辛苦了。伤亡如何?”


赵校尉单膝跪地,羞愧道:“末将无能,折了十七个兄弟,伤了二十三人。证物……散落部分,正在清点,恐有损毁缺失。”


安景熙扶起他,拍了拍他肩膀:“不怪你。对方有备而来,且战力不俗,非寻常匪类。能保住大部分,已是大功。”他目光扫过那些被收集起来的书信账册,又看向那几个狄部“人证”,眼神冰冷,“看来,有人是真怕这些东西到京啊。不惜暴露隐藏的力量,也要半路截杀。”


赵校尉低声道:“将军,看那些贼子的身手和配合,还有用的弓弩……不像江湖人,倒像是……军中退下来的,或是世家大族私养的死士。而且,他们似乎很清楚我们押送的是什么,路线、时间,都摸得很准。”


安景熙眼中寒光一闪。军中退下来的?世家死士?路线时间精准?


这背后,果然有“大鱼”在操控!而且,这条“鱼”的能量,恐怕比他预想的还要大!不仅能调动北境的狄部势力,还能在京城附近布置下如此精锐的伏兵,对神策军的行动了如指掌!


“此事,必须立刻禀报陛下。”安景熙对身旁亲兵道,“你带几个人,护送赵校尉和重伤员,还有证物、人证,立刻抄小路回京,直接送入诏狱,严加看管!没有陛下手谕,任何人不得接触!”


“是!”


“其余人,随我继续沿官道行进,做出车队仍在的假象,吸引可能存在的第二波伏兵。”安景熙翻身上马,握紧长枪,望向京城方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戾气与决心,“老子倒要看看,还有哪些魑魅魍魉,敢跳出来!”


午时已过,阳光依旧惨淡。


官道上的血迹尚未干涸,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肃杀。


一场未遂的截杀,像投入滚油的火星,不仅没有扑灭证据,反而将隐藏在暗处的黑手,逼得露出了更多狰狞的轮廓。


而这场由北境至京城的风波,也随着这支伤亡惨重却成功保住核心证据的车队,即将以一种更加激烈、更加凶险的方式,涌入那座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皇城。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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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君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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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君臣

作者: 栖语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