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亲王谢璋被拖出金銮殿的呜咽声,仿佛还残留在空旷高阔的殿宇之中,余音震颤着每一个人的耳膜,也重重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满殿文武,鸦雀无声。所有人,无论之前是睿亲王的党羽、同情者,还是中立观望者,此刻都深深垂着头,不敢与御座上那道明黄身影的目光有丝毫接触。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更漏滴水声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交织成令人窒息的背景音。
谢云辞端坐御座,玄衣纁裳上的十二章纹在倾泻而下的天光中流转着冰冷的光泽。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冕旒垂下的白玉珠轻轻晃动,遮住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方才处置睿亲王时的雷霆之怒与凌厉锋芒,似乎随着谢璋的被拖走,也一同收敛了回去,只剩下一种沉淀下来的、更加厚重、也更加令人心悸的威压。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目光,缓缓地、平静地扫过下方垂首肃立的臣子们。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所过之处,人人屏息,脊背发寒。
他在看。
看哪些人在恐惧,哪些人在庆幸,哪些人眼底还藏着不甘,哪些人又在盘算着新的投机。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透过冕旒传来,清冷平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一切的力量。
“诸卿,”他顿了顿,目光在几位宗室老王爷、以及几位曾与睿亲王往来密切的重臣身上略微停留,“睿亲王谢璋,罪孽深重,国法难容。朕依律处置,以正朝纲,以儆效尤。尔等,可有异议?”
异议?
谁敢有异议?
铁证如山,当殿咆哮,被褫夺爵位、押入诏狱的是先帝手足、堂堂亲王!陛下此举,分明是杀鸡儆猴,更是向整个朝堂、整个宗室宣告——皇权不容挑战,法度不容亵渎!
“陛下圣明!臣等无异议!”以温栖迟、周延为首,众臣齐声应道,声音在殿中嗡嗡回荡,带着难以抑制的震颤。
“嗯。”谢云辞淡淡应了一声,手指在御案光滑的紫檀木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不轻不重的“叩、叩”声,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众人的心尖上。
“睿亲王伏法,其罪当诛。然,其所犯之罪,非止一人之过。”谢云辞继续道,声音依旧平稳,却让不少人心头一紧,“勾结内侍,贪墨军饷,私炼兵器……桩桩件件,皆需同党协助,上下打点,方能成事。陈启年、刘德安已死,然其余孽,未尽。”
他抬起眼,目光如寒潭般扫过殿中:“吏部。”
吏部尚书心头一跳,连忙出列:“臣在。”
“即日起,由吏部牵头,都察院、大理寺协理,对朝中所有四品以上官员,尤其工、户、兵三部,以及与陈启年、刘德安、谢璋有过密切往来者,进行甄别审查。凡有贪墨渎职、结党营私、知情不报者,一经查实,无论官职大小,背景如何,一律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臣……遵旨。”吏部尚书声音发干,额角渗出冷汗。这甄别审查,说是“甄别”,实为清洗!工、户、兵三部,尤其是与睿亲王有牵连的,怕是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户部。”谢云辞点名。
户部尚书也连忙出列:“臣在。”
“睿亲王、陈启年、刘德安等查抄家产,着户部与内务府,共同清点,造册入库。所抄没之银两,除部分填补国库亏空外,其余,全部用于今冬北境边军粮饷、军械补充,以及……洛水等受灾州府的重建与赈济。账目必须清楚,朕要看到每一文钱的去向。若有人敢从中伸手,”谢云辞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诛九族。”
“是!臣定当严格督办,绝不敢有负圣恩!”户部尚书背心瞬间被冷汗浸湿。
“安景熙。”谢云辞看向武将队列。
“臣在!”安景熙大步出列,甲胄铿锵,声音洪亮。他脸上带着未愈的伤疤,眼中却燃烧着炽热的忠诚与昂扬的斗志。
“胡文彬及一干擒获匪徒,移交刑部、大理寺,严加审讯,务必撬开他们的嘴,将睿亲王一党所有罪证、所有暗桩、所有未及实施的阴谋,全部挖出来。西山那处匪巢及私炼兵器的铁矿,由你派兵彻底清剿、封锁,相关人等,全部缉拿。”
“臣遵旨!”安景熙大声应下。
“另外,”谢云辞看着他,语气稍缓,“你护卫别院,剿匪擒凶有功。擢升为正二品神策军大将军,总领京城及京畿防务。望你戒骄戒躁,恪尽职守,不负朕望。”
大将军!总领京畿防务!这不仅是擢升,更是将整个京城和天子脚下的安危,都托付给了他!这是何等的信任与重托!
安景熙心头激荡,猛地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臣,安景熙,谢陛下隆恩!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京城在,臣在!京城若失,臣提头来见!”
“起来吧。”谢云辞摆了摆手,目光又转向文官队列,“温栖迟。”
“臣在。”温栖迟出列,依旧是一贯的从容平静。
“礼部此次协查宫闱旧档,梳理线索,有功。着你暂代礼部尚书一职,主持清查宫闱,整饬内务,尤其是……与刘德安、胡文彬相关的一切人事、账目,务必厘清。太后那边,”他顿了顿,“你亲自去一趟仁寿宫,将今日朝会之事,及胡文彬供词中涉及太后用药部分,委婉禀明。太后凤体违和,需静养,一应闲杂人等,不得惊扰。”
“臣,领旨。”温栖迟躬身。陛下这是让他去安抚,也是去……最后一次试探太后的态度,并彻底将仁寿宫与外界可能的联系切断。
一道道旨意,清晰,果断,如同精准的外科手术刀,切割着因睿亲王倒台而可能溃烂的毒瘤,也在重新梳理、巩固着帝国的权力架构与秩序。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陛下不仅仅是要铲除睿亲王,更是要借着这个机会,进行一次彻底的、自上而下的清洗与整顿。从宫廷到朝堂,从中央到地方,凡有牵连者,皆难幸免。
这将是先帝朝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政治清洗。不知有多少人会因此丢官罢职,人头落地,又有多少家族会因此而兴衰荣辱。
但无人敢置喙,更无人敢反对。年轻的帝王用一场干净利落、证据确凿的审判,向所有人展示了何为皇权,何为法度,何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处理完这些紧要事务,谢云辞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似乎无意识地,再次扫向了文官队列中,某个靠前、此刻却空着的位置。
那是户部侍郎,陆沉洲的位置。
殿中依旧寂静,但有心人似乎察觉到了帝王那几乎难以捕捉的、一闪而过的目光流连。
然后,谢云辞收回了目光,重新恢复了帝王的威仪与平淡。
“若无他事,退朝吧。”
“臣等恭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恭送声中,谢云辞起身,拂袖,转身,沿着御道,缓缓走向后殿,那明黄色的背影,在倾泻的天光中,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高清冷,仿佛刚才那场搅动乾坤的风暴,于他而言,不过是拂去衣袖上的一粒微尘。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御座之后,直到司礼太监尖细的“退朝——”声响起,殿中紧绷到极致的空气,才仿佛骤然松弛下来。
许多人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透。双腿也有些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他们互相交换着心有余悸的眼神,默默转身,朝着殿外走去。脚步比来时沉重了无数倍,心头更是压着沉甸甸的石头。
今日这场朝会,注定将载入史册。
而他们所有人,都是这场巨变的亲历者,与见证者。
安景熙和温栖迟走在最后。安景熙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快意,温栖迟则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深处,也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总算把这老狐狸扳倒了!”安景熙低声对温栖迟道,语气畅快。
“慎言。”温栖迟提醒了一句,目光却望向殿外明媚的秋日晴空,低声道,“只是开始。接下来的清洗,才是真正的硬仗。陛下将京城安危和宫闱整顿交予你我,是信任,更是重担。你我需得谨慎,莫要辜负。”
“知道知道。”安景熙咧嘴一笑,拍了拍温栖迟的肩膀,力道不轻,“有你这个‘温诸葛’在,老子只管动刀子,怕什么?”
温栖迟被他拍得微微一晃,蹙眉拂开他的手,语气却没什么恼意:“胡闹。走了,还有许多事要做。”
两人并肩,随着人流,走出金銮殿。
殿外,阳光灿烂,秋高气爽。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阳光下的京城,已然不同了。
一场风暴过去,留下的不仅是废墟,更有被涤荡一新的天空,和……即将到来的、充满未知与希望的新局。
而在那竹林深处的别院里,重伤未愈的青年,是否也正望着这片天空,等待着属于他的,下一道旨意,和那场……注定更加波澜壮阔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