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一,寅时三刻,天边刚泛起一丝蟹壳青。
宫门未开,但午门外的广场上,已乌压压跪满了文武百官。与往日不同的是,队列前方,靠近丹陛的位置,多了一架肩舆,上面坐着一位身着亲王常服、面沉似水的中年男子——正是被“问询”多日、今日奉旨参加朝会的睿亲王谢璋。
他低垂着眼,捻着腕间一串色泽温润的玉珠,看似平静,可那微微紧绷的嘴角,和偶尔扫向广场入口方向时、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鸷,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没有人交谈,连咳嗽都刻意压抑着。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睿亲王,又迅速移开,生怕惹祸上身。前几日的“问询”雷声大雨点小,睿亲王安然回府,让不少人心里又犯起了嘀咕,猜测陛下是否终究要顾全宗室体面,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但也有敏锐者注意到,今日值守宫门的,清一色是安景熙麾下神策军的精锐,甲胄鲜明,眼神冷冽,与平日大不相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
“咚——咚——咚——”
沉重的景阳钟声,穿透黎明的薄雾,在京城上空回荡。
宫门,轰然洞开。
百官精神一振,按品级鱼贯而入,走过漫长的御道,踏上汉白玉台阶,步入庄严肃穆的金銮殿。
谢璋也下了肩舆,在两名内侍的虚扶下,慢慢走上丹陛,在亲王专属的席位前站定。他微微抬眸,望向那高高的、空无一人的御座,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混杂着忌惮与野心的复杂光芒。
“陛下驾到——!”
司礼太监尖细悠长的唱喏,打破了殿中的死寂。
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御道尽头,不疾不徐,稳步而来。谢云辞今日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在晨曦微光中隐隐流动,威仪天成。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跪伏一地的臣子,在睿亲王身上略微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走上丹陛,转身,落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震得殿宇梁柱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平身。”谢云辞的声音透过冕旒传来,清冷平稳。
“谢陛下——!”
百官起身,垂手肃立。殿内重归寂静,只有更漏滴水声,单调地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有本启奏,无事退朝。”司礼太监照例唱道。
短暂的、令人心悸的沉默。
然后,文官队列中,有人出列。是刑部尚书,他手持玉笏,躬身道:“臣,刑部尚书周延,有本启奏!”
来了!所有人心中都是一紧。
“奏。”
“陛下!”周延声音洪亮,带着刑名官员特有的刚硬,“臣奉旨,会同宗人府、大理寺、都察院,问询睿亲王谢璋勾结内侍、贪墨军饷、私炼兵器、谋刺大臣、纵火行凶等诸般嫌疑。经连日查证,现有数事,需当殿陈明,请陛下与诸位同僚公断!”
他每说一项嫌疑,殿中众人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尤其是“私炼兵器”、“谋刺大臣”这几项,简直是诛心之言!许多人偷眼看向睿亲王,只见他依旧垂着眼,捻着佛珠,只是那捻动的速度,似乎快了一丝。
“周尚书,”谢璋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被冤屈的沉痛,“本王深受皇恩,位列亲王,向来恪守臣节,谨言慎行。不知周尚书所言诸般罪状,有何依据?若仅凭风闻猜测,便如此污蔑宗室亲王,恐非人臣之道,亦有损陛下圣明!”
他将“宗室亲王”和“陛下圣明”抬了出来,意图施压。
周延不卑不亢,转身面对谢璋,拱手道:“王爷稍安。下官既敢当殿奏报,自有凭据。其一,勾结内侍、贪墨军饷。现有从逆阉刘德安秘宅搜出账册为证,清楚记载王爷历年‘孝敬’,及通过工部已故尚书陈启年,支取洛水河工银五万两未还等事。账册在此,请陛下御览,请王爷自辩!”
李德全立刻上前,接过周延手中账册副本,恭敬呈于御案。
谢云辞拿起,随意翻看了两页,又放下,目光淡淡看向谢璋:“皇叔,对此账册,有何解释?”
谢璋面皮微微一抽,旋即恢复平静,叹道:“陛下明鉴,刘德安、陈启年,乃国之巨蠹,他们为求自保,胡乱攀咬,伪造账册,意图构陷忠良,亦未可知。区区账册,岂可轻信?至于那五万两河工银,臣确曾因王府修缮,一时周转不灵,向陈启年暂借,早已还清,亦有陈启年当时所出收据为凭。只是陈启年已死,收据恐已不存,臣……百口莫辩。”
他将“死无对证”和“构陷”发挥得淋漓尽致。
周延似乎早有预料,立刻道:“王爷所言,只是一面之词。然则,私炼兵器,又作何解?”
他转身,对殿外高声道:“带证物!”
几名侍卫抬着几个沉重的木箱走进大殿,当众打开。里面是些黑乎乎的生铁疙瘩、矿渣,以及几件粗糙的半成品刀剑,还有从鹰嘴崖山洞搜出的那些制药工具、残留药渣、瓶瓶罐罐。
“此乃安景熙侯爷于西山东麓鹰嘴崖匪巢缴获之物!”周延指着那些东西,声音朗朗,“经工部与太医院查验,此铁渣与京西废弃铁矿遗留矿渣成分一致!此制药工具及残留,证实曾用于提炼剧毒‘牵机’之物!而此匪巢之中,擒获主犯一人,正是失踪多日的前太医院御医——胡文彬!”
“胡文彬”三字一出,满殿哗然!许多人都知道胡文彬与太后头风症、与牵机毒的关联!没想到竟然被安景熙从深山里抓了出来!
谢璋捻动佛珠的手,猛地停住了。他缓缓抬起眼,看向那些证物,又看向殿外,眼神深处,终于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但他毕竟是久经风浪,强行镇定下来,沉声道:“西山匪患,由来已久。安侯爷剿匪有功,缴获些匪徒之物,与本王何干?莫非山中匪类所用铁器、所制毒药,都要算在本王头上?那这天下罪案,岂不都可随意攀扯宗室?”
“王爷所言极是,匪类之物,确难直接指认王爷。”周延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凌厉,“然则,胡文彬已然招供!他亲口承认,受王爷指使,以医治太后头风为名,暗中收集鬼枯藤,提炼‘牵机’之毒!并曾于水月庵后山,将掺入‘牵机’成分的‘清心散’,交付于王爷心腹‘黑三’!此为胡文彬画押口供,及其所录制药笔记,请陛下、请王爷过目!”
又一份供状和那本药册被呈上御案。
这一次,谢璋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看向周延,眼中射出骇人的寒光,声音也尖利起来:“胡文彬乃戴罪之身,畏罪攀咬,其言岂可尽信?!水月庵乃佛门清净之地,本王从未派人前去!什么‘黑三’,更是子虚乌有!周延!你身为刑部尚书,不辨真伪,听信罪犯一面之词,构陷亲王,该当何罪?!”
他厉声斥责,试图以势压人。
“王爷息怒。”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响起,压过了殿中的骚动。
众人望去,只见文官队列中,又一人出列。绯袍玉带,神色从容,正是礼部尚书温栖迟。
“温尚书有何话说?”谢云辞问道。
温栖迟对着御座躬身一礼,又转向谢璋,语气平淡无波:“下官奉旨整饬宫廷旧档,编纂典籍。偶见一有趣记录,或可为此案,添一佐证。”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抄录的纸张,朗声道:“元熙二十五年,内府库记录,遗失羊脂白玉佩一对,形制特殊,刻有蟠螭纹。当时掌管内府库的,正是刘德安。遗失后,仅以‘损耗’上报,未予深究。”
他抬眼,看向谢璋腰间:“下官斗胆,观王爷腰间所佩玉佩,质地、纹样,与记录中所载,颇有几分神似。不知王爷此佩,从何而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谢璋腰间。那里确实佩着一枚羊脂白玉佩,温润剔透,在殿内光线映照下,隐隐有光华流转,上面雕刻的蟠螭纹,栩栩如生。
谢璋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手下意识地按住了玉佩,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这玉佩,是当年刘德安为表“忠心”、暗中孝敬他的宫中精品,他一直极为喜爱,时常佩戴,却万万没想到,内府库竟有记录!更没想到,温栖迟会从故纸堆里把这陈年旧账翻出来!
“此佩……此佩乃本王早年于市集购得,怎会是宫中遗失之物?温尚书莫非仅凭几分相似,便要诬指本王私吞宫中宝物?”谢璋强辩道,声音却已失了之前的沉稳。
“是否宫中旧物,一验便知。”温栖迟不急不缓,“内府库旧档记载,那对玉佩在螭龙目处,曾由宫廷匠人以特殊技法,暗刻先帝年号微痕,需在特定光线下,方可辨认证。王爷可否将此佩取下,当殿一验?”
当殿验证?众目睽睽之下?
谢璋脸色铁青,按着玉佩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取下验证,若真是宫中遗失之物,他便坐实了“私吞宫中宝物”、“与刘德安勾结”的罪名!若不取,便是心虚!
进退维谷!
殿中气氛,骤然紧绷到了极点!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谢璋,看着御座上的皇帝,等待着下一步。
谢云辞端坐御座之上,冕旒垂下的白玉珠微微晃动,遮住了他眼中神色。他缓缓开口,声音透过珠帘传来,清晰而冰冷:
“皇叔,温尚书所言,不无道理。既然有此疑点,为证皇叔清白,便请皇叔……将玉佩取下,一验如何?”
最后一句,虽是问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谢璋猛地抬头,看向御座之上那个模糊却威仪天成的身影,又环视周围那些或惊疑、或畏惧、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心头那股压抑多日的怒火、恐惧、与不甘,终于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验?”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陛下!我的好侄儿!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置我于死地吗?!就为了这几个奴才的攀咬,几件不知所谓的证物,你就要当殿羞辱你的亲叔父,逼死先帝的手足吗?!”
他猛地扯下腰间玉佩,却并未递给内侍,而是紧紧攥在手里,眼中布满了血丝,死死瞪着谢云辞。
“本王为大曜,为谢家江山,殚精竭虑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这般听信谗言,自毁长城?!谢云辞!你今日如此对我,他日史笔如铁,看你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如何面对这天下人心——!!”
咆哮声在金銮殿中隆隆回荡,充满了怨毒与绝望。
满殿死寂。所有人都被睿亲王这突如其来的、撕破脸皮的疯狂咆哮惊呆了。就连御座两侧的侍卫,也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谢云辞静静地看着下方状若疯狂的谢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冕旒之后的目光,却冰冷得如同万古寒冰。
“皇叔,”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谢璋的咆哮,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口口声声功劳苦劳,口口声声列祖列宗,天下人心。”
他顿了顿,缓缓站起身。明黄色的帝王衮服,在殿内烛火与天光映照下,流转着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
“那你告诉朕,”他一步,一步,走下丹陛,走向殿中,走向谢璋。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的心尖上。
“你贪墨的河工银,导致洛水决堤,饿殍遍野时,可曾想过列祖列宗打下的江山,天下嗷嗷待哺的民心?”
“你私炼兵器,勾结内侍,刺杀大臣时,可曾想过这是自毁长城,还是……在挖我谢家江山的根基?”
“你利用太后凤体,炼制禁药,毒杀刘德安,又将脏水泼向深宫,意图离间天家母子时,可曾想过,何为忠,何为孝,何为……人伦纲常?!”
他走到谢璋面前三步处,停下。居高临下,目光如炬,直视着谢璋那双充满血丝、写满惊怒与惶恐的眼睛。
“你今日在此咆哮朝堂,指责朕听信谗言,自毁长城。”谢云辞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帝王雷霆之怒,震动殿宇,“朕倒要问问你,谢璋!”
“你所作所为,桩桩件件,铁证如山!哪一桩,是谗言?!哪一件,是构陷?!”
“是你自己,利欲熏心,目无君父,践踏国法,将先帝手足之情,将朕这个侄儿的容忍,将天下百姓的生死,都当成了你满足私欲、攫取权力的踏脚石!”
“今日,”谢云辞猛地抬手,指向那些证物,指向殿外,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人证物证俱在,罪证确凿!你还有何话说?!”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谢璋被他这连番诘问,逼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狰狞疯狂的气势,在年轻帝王步步紧逼的质问和如山铁证面前,早已土崩瓦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和绝望。
他知道,完了。
一切都完了。
谢云辞不再看他,转身,重新走上丹陛,落座。他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满朝文武,最后,落在了刑部尚书周延身上。
“刑部尚书周延。”
“臣在!”
“睿亲王谢璋,勾结内侍,贪墨军饷,私炼兵器,谋刺大臣,纵火行凶,利用太后凤体炼制禁药,毒杀朝廷命官,离间天家,罪证确凿,十恶不赦。”谢云辞一字一句,声音冰冷,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中。
“着,革去谢璋所有爵位、封号,贬为庶人。即刻押入诏狱,交由三司,严加审讯,依律定罪!”
“其家产,悉数查抄,一应党羽,按律严办,绝不姑息!”
“臣,遵旨!”周延肃然躬身,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颤。
“不——!!!”谢璋发出一声凄厉绝望的嘶吼,猛地扑上前,想要抓住什么,却被早已伺机而动的侍卫死死按住,堵住嘴,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金銮殿。
那绝望的呜咽声,迅速远去,最终消失不见。
只留下满殿死寂的文武百官,和御座上,那位神色冷峻、刚刚以雷霆手段,铲除了最大政敌的年轻帝王。
阳光,终于彻底冲破了云层,从高高的穹顶天窗倾泻而下,将金銮殿照得一片通明,也将御座上那抹明黄的身影,衬托得如同降临人间的神祇,威严,冰冷,不容侵犯。
朝会,尚未结束。
但所有人都知道,大曜的天,从这一刻起,真的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