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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定心

睿亲王谢璋被褫夺爵位、押入诏狱的消息,如同深秋最凛冽的寒风,一夜之间席卷了整个京城。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无人不在窃窃私语,那被重兵把守、门庭冷落的亲王府邸,成了权势倾颓最触目惊心的象征。


朝堂之上,更是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地震。与睿亲王往来密切的官员,或惶惶不可终日,闭门不出;或连夜销毁信件账目,切割关系;更有甚者,试图通过各种渠道打探风向,寻觅新的靠山。吏部牵头、三法司协理的“甄别审查”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往日里那些或倨傲、或圆滑的面孔,都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惊惧与灰败。


然而,这场风暴的中心——乾清宫,却比往日更加静谧,甚至透着一丝不同寻常的、近乎压抑的平静。


谢云辞处理完又一批紧急奏报,搁下朱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窗外已是暮色四合,秋日的晚霞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而凄艳的橘红,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独自坐在空旷的殿内,没有点太多的灯烛,只有御案上一盏孤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白日里朝会上的杀伐决断,群臣面前的威仪天成,此刻都褪去了表面的光晕,只剩下深深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落。


赢了。


铲除了最大的政敌,震慑了朝野,收拢了权柄。


可为什么,心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快意,只有无尽的倦怠,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高处不胜寒。


他忽然想起这句诗。从前只觉得是文人矫情,如今坐在这把椅子上,才真正体会到其中滋味。环顾四周,皆是俯首称臣之人,可谁真心,谁假意?谁又是下一个谢璋?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奏折上“陆沉洲”三个字。那是安景熙刚刚递上来的、关于胡文彬进一步审讯结果的密报,其中提及陆沉洲遇刺一案的部分线索。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是温栖迟代为整理呈送的。


陆沉洲……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打破了那潭名为“孤寂”的死水,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


他还好吗?伤势恢复得如何?是否还在为那些流言蜚语、生死一线的刺杀而心有余悸?竹林别院清幽,却也孤寂,他那样心思细密的人,独自养伤时,又在想些什么?


谢云辞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想念。


想念那双总是清澈含笑、却又在无人处盛满深沉执念的桃花眼。想念他温润平和的语调下,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与聪慧。想念他挡在自己身前时,那单薄却挺直的脊背,和那句低哑的“臣在”。


更想念……那夜在乾清宫暖阁,他跪在自己面前,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滚烫的话语,告诉他“臣求之不得”时,眼中那几乎要灼伤人的光芒。


那是他在这个冰冷孤高的位置上,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真实而滚烫的温度。


“陛下,”李德全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小心翼翼,“安大将军和温尚书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关于陆大人。”


谢云辞心神一动,立刻道:“宣。”


很快,安景熙和温栖迟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些风尘仆仆的疲惫,但眼神明亮。


“臣等参见陛下。”


“平身。何事?”谢云辞目光落在温栖迟身上。


温栖迟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完好的信,双手呈上:“陛下,这是陆大人托臣转呈陛下的亲笔信。另外,关于陆大人遇刺一案,胡文彬最新招供,牵扯出睿亲王……谢璋另一心腹,此人正是当日袭击别院、纵火未遂的贼首之一。安大将军已将其秘密擒获,正在审讯。”


谢云辞接过那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素笺,上面的字迹虚浮无力,甚至有些歪斜,远不如陆沉洲平日字迹的清隽风骨,显然是重伤未愈、强撑着写的。他指尖微微一紧,小心地拆开。


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语。


“臣沉洲谨奏陛下:惊闻朝会之事,逆王伏法,朝纲得肃,此乃陛下之威,社稷之福。臣于别院,闻之欢忭,虽伤病缠身,恨不能亲至殿前,为陛下贺。陛下夙夜辛劳,万望珍摄龙体。京中风波未定,余孽犹存,陛下身处漩涡,安危系于天下,切切谨慎。臣伤势渐愈,不日当可返京,再为陛下驱驰。临书仓促,不尽所言。伏惟陛下,圣躬安康。”


没有提及自身伤势痛苦,没有抱怨幽居孤寂,更没有趁机表功或诉委屈。通篇只是为他的胜利而贺,为他的辛劳而忧,为他的安危而叮嘱,最后,平静地告知“不日当可返京,再为陛下驱驰”。


平静,克制,却字字恳切,句句关情。


仿佛他所有的惊心动魄、生死一线,都轻描淡写地归于“伤病缠身”;而他所有的忠诚与牵挂,都深沉地融于“为陛下驱驰”这五个字之中。


谢云辞握着信纸,久久未语。指尖似乎能感受到书写时笔尖的颤抖,和那份强忍伤痛也要传达心意的执拗。


一股温热的、酸涩的暖流,猝不及防地冲垮了心头的冰层,缓缓流淌开来,驱散了那无边的寒意与孤寂。


他知道,这世上,或许只有这个人,会在这种时候,给他这样一封信。


不问荣辱,不计得失,只是单纯地,为他胜了而欢喜,为他累了而担忧,为他身处险境而牵挂,然后,告诉他,我会回来,继续站在你身边。


“陆沉洲……”谢云辞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将那封信仔细折好,贴身放入怀中,抬眼看着温栖迟和安景熙,“他的伤势,究竟如何了?可能移动?”


温栖迟回道:“回陛下,陆大人伤势恢复尚可,已能下地短时行走。但失血过多,元气大伤,仍需静养。军医说,若长途颠簸,恐不利于愈合。且眼下京城……恐有余孽未清,陆大人此时回京,未必安全。”


安景熙也道:“是啊陛下,那别院虽然僻静,但守卫森严,比京中许多地方都安全。不如让陆大人在那里多将养些时日,等京城这边清洗得差不多了,再接他回来不迟。”


谢云辞沉默了片刻。他何尝不知道温、安二人说得在理。陆沉洲此刻回京,确非最佳时机。可……


他想起那封信上虚浮的字迹,想起他独自在别院养伤,身边只有军医和守卫,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想起他遇刺那日,浑身浴血,险些丧命……


一种强烈的、想要亲眼确认他安好的冲动,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备车。”谢云辞忽然开口,打断了温栖迟和安景熙的话。


两人皆是一愣。


“陛下?”安景熙不明所以。


“朕要去别院。”谢云辞站起身,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现在。”


“陛下!不可!”安景熙大惊失色,“如今京城虽然表面平静,但暗流涌动!谢璋虽倒,其党羽未清,难保没有漏网之鱼铤而走险!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易涉险出宫?更何况是去京郊!”


温栖迟也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安大将军所言极是。陛下若想探望陆大人,可传旨召其入宫,或待其伤势再好些……”


“朕意已决。”谢云辞打断他,目光扫过两人,“微服,简从。安景熙,你亲自安排,要绝对隐秘,安全。温栖迟,你留在宫中,若有急事,知道如何应对。”


他的眼神平静,却带着帝王不容违逆的决断。那不是商量,是命令。


安景熙和温栖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但最终,谁也没有再劝。他们知道,陛下决定的事,无人能改。


“臣……遵旨。”安景熙咬牙应下,“臣这就去安排!必保陛下万全!”


“臣亦遵旨。”温栖迟躬身。


谢云辞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内殿,去更换常服。


安景熙立刻出去布置,调遣最精锐可靠的侍卫,安排最不起眼但坚固的马车,规划最隐秘的路线。


温栖迟则留在殿中,眉头微锁,心中却隐隐明白了什么。陛下对陆沉洲的看重,似乎远超君臣之谊,甚至超出了“心腹重臣”的范畴。这份突如其来的、近乎任性的探视,背后所蕴含的,或许连陛下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


夜色,彻底笼罩了宫城。


一辆外表普通、内里布置却舒适稳当的青篷马车,在数名同样作寻常护卫打扮、眼神却锐利如鹰的侍卫护送下,悄无声息地驶出宫城侧门,融入了京城的夜色之中,朝着西郊竹林方向,疾驰而去。


马车内,谢云辞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外面罩着深色的披风,独自靠坐在车厢内。他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封带着体温的信,感受着马车行驶的轻微颠簸,和窗外迅速倒退的、模糊的夜色。


心中那片空落与寒意,似乎随着距离的缩短,正在被某种隐隐的、难以言喻的期待与……一丝紧张所取代。


他想亲眼看看他。


确认他是否真的“渐愈”。


想亲口问问,那日遇刺,可曾害怕?这些时日独自养伤,可曾觉得委屈?


更想……亲自告诉他。


朝堂的风波,有朕在。


你的安危,也有朕在。


竹林别院,朕来了。


你再等等。


朕……很快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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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君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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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君臣

作者: 栖语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