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景熙的别院,竹林深处。
连日的肃杀与风波,似乎并未侵扰到此地的清幽。只是巡逻的士兵更多了,暗哨更加隐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的警惕。
陆沉洲的伤势,在最好的药物和精心的照料下,恢复得比预期要快。虽还不能下地久行,但已能在侍从的搀扶下,在廊下小坐片刻,晒一晒秋日难得的暖阳。
阳光透过稀疏的竹叶,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看,目光落在庭院角落一丛开败的秋菊上,眼神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脚步声从廊外传来,沉稳,带着武将特有的力度。
陆沉洲抬眼,看见安景熙大步走来。他今日换了身利落的劲装,外面罩着软甲,手臂上的包扎已经拆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疤痕。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好了许多,只是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戾气,似乎比之前更深了些。
“能起来了?”安景熙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毫不客气地拿起石桌上温着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多谢侯爷挂心。”陆沉洲放下书卷,看着他,“陛下那里……可有旨意?”
“旨意?”安景熙嗤笑一声,将茶杯重重顿在石桌上,发出“哐”一声轻响,“旨意就是让老子继续围着睿王府,让宗人府那帮老古董去‘问询’谢璋那老狐狸!问个屁!那老狐狸滑不留手,一口咬定不知情,是有人构陷,还在宗令面前哭了一鼻子,说什么‘陛下年轻,受奸人蒙蔽’,‘本王忠心可鉴,天地可表’,听得老子隔夜饭都快吐出来了!”
他语气激愤,显然对这样的处置极为不满。
陆沉洲却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宗人府过场,总是要走的。陛下让侯爷继续围府,切断他与外界联系,这才是关键。蛇被堵了七寸,再滑溜,也总有憋不住的时候。”
“话是这么说,”安景熙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可这么拖着,老子心里憋得慌!你是没看见谢璋那副嘴脸,假惺惺的,看着就恶心!还有太后……陛下昨日去了仁寿宫,出来后脸色就不太好。虽然太后没明着回护,但态度暧昧,宫里宫外那些见风使舵的,心思又活络了。这两天,弹劾老子‘纵兵围困亲王府邸,惊扰宗室’、‘行事跋扈,有违臣道’的折子,又他娘的多了好几份!”
陆沉洲眼神微凝。太后态度暧昧,朝中舆论反弹,这都在预料之中,却也确实棘手。陛下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
“温尚书那边呢?宫中查档,可有进展?”他问。
“温栖迟?”安景熙脸色稍霁,“那书呆子倒是沉得住气。他借着编书的由头,几乎把太医院和宫中相关旧档翻了个底朝天。又顺着胡文彬那条线,查到他一个远房表亲在京郊有处小田庄。我派人去摸了,庄子里是空的,但在地窖里,发现了一些炼药的工具残渣,还有一点没处理干净的鬼枯藤粉末。已经秘密控制起来了,正在顺藤摸瓜,看这田庄之前是谁在打理,和谁有往来。”
“鬼枯藤粉末?”陆沉洲精神一振,“可确认是牵机残留?”
“八九不离十。已经让可靠的太医秘密验过,虽毒性已散,但成分相似。那田庄位置偏僻,靠近西山,倒是藏匿和配制禁药的好地方。”安景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老子现在怀疑,胡文彬那老小子,说不定就藏在西山哪个犄角旮旯里!已经加派人手搜山了!”
陆沉洲沉吟。这确实是个重大进展。若能找到胡文彬,或者确认那田庄与睿亲王府的关联,便是铁证。
“还有,”安景熙压低声音,身体前倾,“陛下让我暗查兵部那批报废军械的最终流向,有眉目了。大部分确实入了工部物料库,但有大约一成,账目含糊,经手人是陈启年的一个心腹主事。我顺着这条线往下摸,你猜最后指向哪里?”
“哪里?”
“京西,皇觉寺后山,一处早已废弃的铁矿。”安景熙一字一顿道,“那地方,明面上是工部勘测过的废矿,早十几年就封了。但我的人夜里摸进去看了,里面……别有洞天。有改建过的痕迹,有住过人的窝棚,还有……冶炼和打造兵器的简陋炉子。虽然现在空了,但痕迹是新的,不会超过半年。”
陆沉洲心头剧震!私炼兵器?这可是谋逆大罪!
“可查到是谁在经营?”
“经营的人很小心,没留什么把柄。但那铁矿所在的山地,地契归属……是睿亲王母妃的祭田,后来转到了睿亲王名下。”安景熙眼中寒光闪烁,“而且,把守废矿入口的,是几个看着像庄稼汉,实则脚底有厚茧、虎口有老茧的‘庄户’。我的人盯了两天,看见有生面孔送补给进去,跟踪之后,发现那送补给的人,最后进了西城一家不起眼的粮铺。而那粮铺的东家……是睿亲王府一个外院管事的妻弟。”
线索,环环相扣,最终都隐隐指向那座被重兵围困的王府。
陆沉洲缓缓吐出一口气。私炼兵器,勾结内侍,贪墨军饷,甚至可能私藏禁药、谋杀大臣……睿亲王谢璋的胆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大,所图,恐怕也绝非仅仅自保或攫取钱财那么简单。
“陛下可知此事?”他沉声问。
“我已密奏陛下。”安景熙点头,“陛下只回了两字:‘待查。’”他顿了顿,有些懊恼,“可惜那矿洞已经空了,人也都散了,现在进去,也抓不到现行。谢璋完全可以推得一干二净,说是底下人私自所为,他毫不知情。”
“人散了,痕迹还在。兵器冶炼,非同小可,所需铁料、炭火、匠人,都不是小数目。只要他做过,就不可能完全不露痕迹。”陆沉洲道,“侯爷可从那粮铺,以及睿亲王府相关产业、人手下手,细查这半年来的异常采购、人员流动。还有,西山搜捕胡文彬,或许也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已经在查了。”安景熙道,看着陆沉洲苍白却沉静的脸,忽然道,“陆沉洲,你说,谢璋搞这么多事,养死士,藏兵器,他到底想干什么?就为了等陛下查他时,狗急跳墙,拼个鱼死网破?”
陆沉洲沉默片刻,望向庭院外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竹林,缓缓道:“或许,他等的,不光是鱼死网破的机会。”
安景熙眉头一拧:“什么意思?”
“侯爷可还记得,前几日你曾说,边境有异动?”陆沉洲问。
安景熙脸色一变:“你是说……北边?不错,前日收到军报,北狄几个部落有异动,小规模骚扰边关。陛下已下令边军戒备。但这和谢璋有什么关系?他难道还敢通敌不成?”
“通敌未必,但借势,却有可能。”陆沉洲声音低沉,“若边关告急,陛下必然要调兵遣将,甚至可能……御驾亲征,至少,注意力会被牵扯。届时,京城空虚,或陛下离京……”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但安景熙已然听懂,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他敢!”安景熙猛地站起,眼中杀意暴涨,“他若真敢勾结外敌,祸乱边关,老子第一个宰了他!”
“眼下尚无实证,只是推测。”陆沉洲示意他稍安勿躁,“但谢璋此人,野心勃勃,行事不择手段,不可不防。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确凿证据,在他发动之前,将其雷霆一击,彻底铲除。否则,边关一旦有变,内外交困,后果不堪设想。”
安景熙胸膛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怒与杀意,重新坐下,咬牙道:“我明白了。西山搜山,我会再加派人手。京中暗查,也会加快。绝不能让这老狐狸……坏了陛下的江山!”
陆沉洲看着他眼中燃烧的怒火与忠诚,心头微暖。陛下身边,能有安景熙、温栖迟这样的人,是幸事。
“侯爷也请保重。”陆沉洲道,“谢璋困兽犹斗,必会反扑。你在明,他在暗,需万分小心。”
“放心,老子心里有数。”安景熙摆摆手,站起身,“你也是,赶紧好起来。陛下那边,少不了你出主意。这朝堂上的弯弯绕,老子是真玩不过那帮老狐狸。”
陆沉洲微微颔首:“我会尽快。”
安景熙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挺拔,脚步带风,即便前路艰险,也无所畏惧。
陆沉洲独自坐在廊下,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竹影深处,重新拿起那卷书,却依旧没有看进去。
秋阳温暖,竹影婆娑。
可他心中,却仿佛压着一块巨石。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睿亲王谢璋,就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已经亮出了獠牙。而他们,必须在毒蛇发起致命一击之前,找到它的七寸,一击毙命。
否则,这刚刚平息些许的朝局,这陛下呕心沥血想要整顿的江山,恐怕又要陷入动荡与血火之中。
他缓缓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蜷缩。
必须更快。
必须找到决定性的证据。
必须……在风暴彻底降临之前,为那个人,扫清一切障碍。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