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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博弈

仁寿宫的宫门,依旧紧闭。


但这一次,守在宫门外的,除了仁寿宫本来的侍卫太监,还多了两队身着玄甲、目不斜视的神策军士兵。他们像两排沉默的雕塑,将这座宫殿与外界隔开,也无声地宣告着帝王的意志。


李德全上前,对着值守的太监低语几句,又出示了天子令牌。太监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禀。


不多时,宫门沉重地打开一道缝隙。谢云辞没有带太多人,只带着李德全和两名贴身侍卫,迈过高高的门槛,走了进去。


与外面的肃杀和秋日清冷不同,仁寿宫内依旧温暖如春。廊庑下摆着怒放的秋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药味。宫女太监垂手侍立,见到天子驾临,纷纷跪下行礼,头埋得极低,大气不敢出。


穿过几重殿宇,来到太后日常起居的后殿暖阁。门口,太后的心腹嬷嬷早已候着,见到谢云辞,连忙跪下:“奴婢参见陛下,太后娘娘正在佛堂礼佛,请陛下稍候片刻,容奴婢前去通传。”


谢云辞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紧闭的暖阁门,淡淡道:“不必通传了。朕在此等候母后便是。”


“这……”嬷嬷面露难色。


“怎么?母后礼佛,朕这个做儿子的,连在外间等候的资格都没有吗?”谢云辞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嬷嬷心头一凛,连忙道:“奴婢不敢!陛下请。”她躬身退到一旁,示意宫女奉茶。


谢云辞在暖阁外间的椅子上坐下,李德全侍立一旁。宫女奉上热茶,他接过来,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中,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热气上,仿佛在出神。


暖阁内很安静,隐约能听见里间佛堂传来的、极轻的、有规律的木鱼敲击声,和低低的诵经声。一下,又一下,单调而绵长,在这温暖的、弥漫着香火气的空间里,无端让人心头生出一种莫名的压抑。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里间的木鱼声停了。接着,是轻微的脚步声,和门扉开启的声音。


太后走了出来。


她依旧穿着素雅的常服,外面罩了件佛青色的长褂,手中捻着一串紫檀佛珠。脸上带着礼佛后的宁静,只是眉眼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色,以及看向谢云辞时,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皇帝来了。”太后在谢云辞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哀家礼佛时,不喜人打扰。皇帝有事?”


谢云辞放下茶杯,起身,对着太后躬身一礼:“儿臣给母后请安。多日未见,听闻母后凤体违和,心中挂念,特来探望。”


“哀家老了,身子骨不中用,老毛病罢了,不劳皇帝挂心。”太后抬手虚扶了一下,目光落在谢云辞脸上,细细打量着,“皇帝看起来,倒是清减了些。国事繁忙,也要顾惜身子。”


“谢母后关怀,儿臣省得。”谢云辞重新坐下,母子二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紫檀木茶几,距离很近,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冰冷的高墙。


短暂的沉默后,太后端起手边的参茶,轻轻抿了一口,率先开口:“皇帝今日来,不只是为了探望哀家吧?可是为了……昨夜西郊别院的事?”


谢云辞抬眼,看向太后。太后的目光平静,与他对视,没有丝毫闪躲。


“是。”谢云辞坦然承认,“安景熙护卫别院遇袭,贼子险些纵火,伤亡甚重。贼人所用箭矢,有睿亲王府印记。儿臣已命宗人府会同三法司,问询皇叔。”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竟有此事?谢璋他……怎会如此糊涂?皇帝可查清楚了?莫不是有人构陷?”


“儿臣也希望是有人构陷。”谢云辞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只是,除了箭矢,还有从刘德安处搜出的账册,清楚记载皇叔历年与刘德安、陈启年往来,涉及贿赂、贪墨、甚至染指军械。桩桩件件,皆有记录可查。昨夜袭击,人证物证俱在,皇叔……难脱干系。”


太后的脸色微微白了几分,捻动佛珠的速度不自觉地快了一些。她沉默片刻,才缓缓道:“谢璋是哀家看着长大的,性子是急了些,也有些……不安分。但说他勾结内侍,贪墨军饷,甚至派人行刺纵火……哀家总觉得,他不至于此。皇帝,此事是否再仔细查查?莫要……冤枉了好人,也伤了天家和气。”


“天家和气?”谢云辞轻轻重复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母后,儿臣也想顾全天家和气。可若皇叔心中,早已无天家,无朝廷法度,只有一己私欲,甚至……觊觎不该属于他的东西,那儿臣顾全的,又是什么和气?是纵容他继续蚕食国本、祸乱朝纲的和气吗?”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压,直直刺向太后。


太后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猛地抬眼看向谢云辞,眼中终于露出了惊怒之色:“皇帝!你……你这话是何意?谢璋他是你皇叔!是先帝手足!你怎能……怎能如此揣测于他?!”


“儿臣并非揣测,是据实而言。”谢云辞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退让,“母后可知道,陈启年贪墨的三十万两洛水赈灾银,有多少流入了皇叔的私库?可知道刘德安为何在狱中被牵机毒杀?那牵机之毒,又是从何而来?”


他每问一句,太后的脸色就白一分。


“胡文彬献上的治头风方,鬼枯藤剂量异常。药库记录,他领取的鬼枯藤远超所需。而胡文彬,在刘德安中毒前失踪。”谢云辞继续道,声音冰冷,“母后,您用着那方子,可曾想过,有人可能利用您的病症,暗中收集剧毒之物,行不轨之事?甚至……可能危及您自身?”


最后一句,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入太后心口最深处。


她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捻着佛珠的手指僵在半空,嘴唇微微颤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以及……一丝深沉的、被愚弄的后怕与愤怒。


“你……你说什么?有人……利用哀家的病?”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儿臣只是推测,但并非毫无根据。”谢云辞看着太后瞬间失色的脸,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沉重,“牵机是宫中禁药,配方隐秘。胡文彬能拿到,必有内应。而能指使刘德安,能接触到宫廷秘档,又能让胡文彬甘心卖命、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人……这宫里宫外,并不多。皇叔,恰是其中之一,且与刘德安过从甚密。”


他顿了顿,看着太后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缓缓道:“儿臣今日来,并非质问母后,更非逼迫母后。儿臣只是希望母后明白,有些人,有些事,并非表面看到的那般简单。皇叔所作所为,早已超出了宗室亲王的本分。他今日能派人袭击朝廷命官,纵火行凶,明日……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儿臣查他,办他,并非不顾亲情,而是为了肃清朝纲,整饬法纪,更是为了……保护该保护的人,清除可能存在的威胁。”谢云辞站起身,对着太后,深深一揖,“包括母后您的安危与清誉,儿臣亦时刻挂心。儿臣不愿见到,有人利用母后的仁慈与信任,行大逆不道之事,最终……让母后伤心,也让天家蒙羞。”


这一番话,软硬兼施,情理并重。既点明了睿亲王谢璋的罪行与威胁,又将太后放在了“被利用”、“被保护”的位置上,给了她一个台阶,也试图唤起一丝母子间或许尚存的、关于安危的共鸣。


暖阁内,一片死寂。


只有檀香的气息,无声地流淌。


太后怔怔地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脊背挺直的儿子,看着他那张年轻却已初具帝王威仪、此刻写满沉重与决绝的脸,心中百味杂陈。


惊怒,后怕,失望,寒意,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苍凉。


她想起谢璋平日在她面前恭敬孝顺的模样,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对朝政的“关切”与对皇帝的“担忧”,想起他送来的那些“孝心”……


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算计?


难道,她这个太后,在有些人眼里,不过是一块可以用来遮掩罪行、甚至借刀杀人的挡箭牌?


一股冰冷的怒意,渐渐取代了最初的惊骇,在她心底滋生蔓延。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力与悲哀。


这就是皇家。这就是权力中心。亲情、信任,在这里,脆弱得不堪一击。


良久,太后才缓缓闭上眼,又缓缓睁开。眼中的惊怒与波动,已被一片深沉的、近乎冰冷的平静所取代。


“皇帝,”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你如今是皇帝,是天子。该怎么做,自有你的考量。哀家老了,精力不济,前朝的事,本就不该多问。”


她顿了顿,捻动了一下佛珠,继续道:“谢璋若真有罪,自有国法宗规处置。你是君,他是臣,更是戴罪之身,该如何便如何,不必……顾及哀家。”


这话,等于是默许,甚至是……一种切割。


谢云辞心头微震,抬头看向太后。太后却已移开目光,望向佛堂方向,侧脸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显出一种石刻般的僵硬与疏离。


“只是,”太后补充道,声音更低,“皇帝行事,还需顾及朝野物议,宗室体面。谢璋毕竟是亲王,若无十成把握,万全之策,勿要……操之过急,授人以柄。”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谢云辞再次躬身。


“哀家累了,皇帝跪安吧。”太后摆摆手,闭上了眼,不再看他。


“儿臣告退,母后好生将养风体。”谢云辞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暖阁。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与冰冷。


谢云辞站在廊下,秋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也化不开眉宇间那抹深沉的疲惫。


他知道,今日这番话,这番博弈,他或许赢得了一丝先机,让太后暂时保持了中立,甚至隐隐偏向了他。


但他也彻底撕开了那层温情的面纱,将皇室内部最冰冷、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在了彼此面前。


从此以后,他与太后之间,那道名为“猜忌”与“权力”的鸿沟,将再也无法弥合。


这就是帝王之路。


孤独,冰冷,布满荆棘。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迈步,朝着宫外走去。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笔直,清晰,也……格外孤清。


前方,还有更多硬仗要打。


而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那些……愿意与他同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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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君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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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君臣

作者: 栖语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