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京城内外便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肃杀。神策军的骑兵小队出现在各条主要街道,铠甲鲜亮,刀枪出鞘,沉默地控制着交通要道。昨夜西郊竹林别院遭遇袭击、险些起火的消息,像一阵阴冷的风,悄无声息地传遍了权力阶层的耳中。
这一次,遇袭的不是“遇刺重伤、生死不明”的陆沉洲,而是坐镇京畿、手握兵权的小侯爷安景熙,及其护卫的别院。性质骤然升级,从针对个人的暗杀,变成了对军方将领、对京城防务的公然挑衅。
乾清宫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压抑。当值的太监宫女个个屏息垂首,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御座之上那位浑身散发着冰冷寒意的年轻帝王。
谢云辞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的不是奏折,而是几样东西:一支箭杆尾部带着模糊“叡”字烙印的箭,一份安景熙连夜写就、字迹力透纸背的急报,还有……一份从刘德安宫外秘密据点搜出的、记录着与睿亲王谢璋历年“孝敬”往来与几桩隐秘交易的账本副本。
他修长的手指,正缓缓抚过那箭杆上几乎被磨平的烙印,指尖冰凉,眼神却深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里面仿佛有风暴在无声地酝酿、旋转。
“陛下,”李德全弓着身,声音放得极轻,“安小侯爷还在外面候着,身上……还带着伤。”
谢云辞的动作顿了顿,抬起眼:“宣。”
“是。”
很快,安景熙大步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武官常服,但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左臂的衣袖下隐约可见包扎的痕迹。他走到御前,单膝跪地,铠甲铿锵作响。
“臣安景熙,参见陛下。”
“起来,看座。”谢云辞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目光在他手臂上停留了一瞬,“伤势如何?”
“谢陛下关怀,皮肉伤,不碍事。”安景熙在绣墩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眼中犹带着未散的戾气,“昨夜袭击别院的贼子共计一十七人,毙九人,俘三人,余者溃逃。所携兵刃、火油皆为寻常之物,但那箭杆上的印记,以及俘虏中一人的口供,皆指向……睿亲王府。”
谢云辞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问道:“睿亲王,有何说法?”
“臣已遵陛下之前旨意,派兵围了睿亲王府。睿亲王今晨派人出府,称对此事毫不知情,定是有奸人构陷,欲离间天家骨肉,恳请陛下明察,还他清白。”安景熙语气冰冷,“另外,太后宫里也派了人出来,过问了昨夜之事,言语间……似有回护睿亲王之意。”
谢云辞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毫不知情?回护?”他拿起那本账本副本,随手翻开一页,念道,“元熙二十三年冬,睿亲王谢璋,孝敬刘德安黄金千两,南海珍珠一斛,求其在先帝面前美言,将京西皇庄三处划入其食邑。”
他又翻一页:“元熙二十五年春,谢璋通过刘德安,从工部陈启年处,低价购入北境军械残次品一批,具体数目不详,用途不明。”
“元熙二十六年,洛水水患前三月,谢璋从陈启年处,支取‘河道修缮备用银’五万两,至今未还,账目记为‘损耗’。”
他一页页念着,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空旷寂静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每一笔记录,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剖开那层温情脉脉的宗亲面纱,露出底下肮脏血腥的利益勾连。
安景熙听着,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这些,远比昨夜那场袭击,更让他感到愤怒与……心寒。
“勾结内侍,染指军械,贪墨河工银两……”谢云辞合上账本,抬眼看向安景熙,目光锐利如刀,“安卿,你说,这样一个‘毫不知情’、需要太后‘回护’的皇叔,昨夜派人袭击朝廷命官、纵火行凶,朕,该信他几分?”
安景熙起身,再次跪倒,声音斩钉截铁:“陛下!铁证如山,谢璋其心可诛!臣请旨,即刻查抄睿亲王府,提审谢璋,彻查其所有不法之事!以正朝纲,以儆效尤!”
谢云辞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下丹陛,在殿中缓缓踱步。明黄色的袍袖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光泽。
“查抄王府,提审亲王……”他低声重复,像是在权衡,“动静太大了。朝野上下,宗室元老,会如何看?会不会有人说,朕刻薄寡恩,容不下皇叔?会不会……反而让一些心怀叵测之人,借机生事,说朕为了清除异己,不择手段,甚至……构陷宗亲?”
安景熙猛地抬头:“陛下!证据确凿!何来构陷?!难道就因他是亲王,是陛下的皇叔,便可以贪赃枉法、勾结蠹虫、甚至谋刺大臣、纵火行凶而无罪吗?!那朝廷法度何在?!陛下天威何在?!”
他情绪激动,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武将特有的耿直与血性。
谢云辞停下脚步,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情绪。是欣慰,也是……一丝更深沉的疲惫。
“安卿,”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朕知道你说得对。法理如此,国法如此。朕亦想即刻将他拿下,明正典刑,以告天下。”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灰蒙蒙的天空,那里,晨曦正努力挣脱云层的束缚。
“但治国,不止有法理,还有人心,有权衡,有……时机。”谢云辞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安景熙,“谢璋经营多年,在朝在野,势力盘根错节。宗室之中,与他交好、或利益相关者,不在少数。军中,亦有他早年安插、或受过他恩惠的将领。此刻贸然以雷霆手段拿他,恐逼得狗急跳墙,酿成大乱。边境不宁,朝局未稳,朕……不能冒这个险。”
安景熙愣住了。他满腔义愤,只觉证据在手,便可堂堂正正铲除奸佞。却未曾想,陛下考虑的,远比他更深远,也更……沉重。
“那……难道就放任他逍遥法外?”安景熙不甘道。
“逍遥法外?”谢云辞轻轻摇头,走回御案后坐下,指尖重新抚上那支箭杆,眼神冰冷而笃定,“不。朕只是……换个方式,让他伏法。”
他抬起眼,目光清冽如寒泉:“安卿,朕要你继续围住睿亲王府,但暂不进入。许进不许出,切断他与外界一切联系。他府中之人,尤其是那些可能知道内情、或身怀武艺的,给朕盯死了,一个都不能放跑。”
“是!”安景熙精神一振。
“另外,”谢云辞继续道,“以昨夜袭击朝廷命官、图谋纵火为由,发文至宗人府,着宗令会同三法司,问询睿亲王谢璋。记住,是‘问询’,不是‘审讯’。让他解释箭矢印记,解释与刘德安、陈启年的往来,解释那五万两河工银的去向。朕倒要看看,在宗室长辈和三法司面前,他还能如何狡辩。”
安景熙眼睛亮了。这是钝刀子割肉,是阳谋。以宗室规矩和三法司程序,一步步施压,逼他自己露出马脚,也让所有宗室和朝臣看清他的真面目。既能避免激起剧烈反弹,又能将他的罪状一点点坐实。
“陛下圣明!”安景熙心悦诚服。
“还有,”谢云辞从案上拿起另一份奏折,递给李德全,由李德全转交给安景熙,“这是陆沉洲的密奏。他所言‘将计就计’之策,朕准了。着你与温栖迟,依计行事。太后那边……朕会亲自去说。”
“臣遵旨!”安景熙双手接过奏折,郑重收好。
“去吧。”谢云辞摆摆手,略显疲惫地靠向椅背,“京城防务,重中之重。你的伤,也要仔细将养。朕……需要你们。”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重敲在安景熙心上。
“陛下保重龙体!臣,万死不辞!”安景熙深深一礼,转身,大步离去。背影依旧挺拔,脚步却比来时,更多了几分沉稳与决绝。
殿内重归寂静。
谢云辞独自坐在空旷的御座上,望着安景熙离去的方向,良久未动。
晨曦终于挣脱云层,将金灿灿的光芒洒入殿内,照亮了御案上那些冰冷的证据,也照亮了年轻帝王清冷而坚毅的侧脸。
他知道,与睿亲王的这场较量,已从暗处的阴谋诡计,转到了明处的权谋博弈与人心争夺。
他不会退,也不能退。
这江山,这社稷,他既然接下了,就要守得固若金汤,扫清一切蠹虫与荆棘。
无论挡在前面的是谁,皇叔也好,太后也罢,甚至……是这千百年来盘根错节的旧势力和陈规陋习。
他都要一一踏过去。
因为他是皇帝。
是大曜的天子。
更是……谢云辞。
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锐利,再无半分犹疑。
“李德全。”
“老奴在。”
“摆驾,”谢云辞站起身,理了理衣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去仁寿宫。”
“朕,该去看看母后了。”
晨光愈盛,将巍峨的宫殿镀上一层耀眼的光芒,也仿佛预示着,一场新的、或许更加微妙艰难的对话,即将在那座闭宫多日的宫殿里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