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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竹影

安景熙捏着陆沉洲那封字迹虚浮、却条理分明的信,在别院前厅里来回踱步,像一头焦躁的困兽。炭盆里的火光照亮他紧锁的眉头和下巴上硬挺的胡茬。


“并案查?弩箭和胡文彬?”他停下脚步,看向端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喝着热茶的温栖迟,“这能扯上关系?一个兵部的破烂,一个太医院的酸丁!”


“正因看似无关,才可能是他们刻意为之,用来混淆视听。”温栖迟放下茶盏,声音是一贯的平稳,“兵部那批报废军械的去向,你查得如何了?”


“还在翻陈年烂账!”安景熙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兵部的账就跟蜘蛛网似的,年份久,经手人多,还有不少是陈启年那老贼在任时搞的鬼,一团乱麻!只知道大概流向了京畿几个皇庄和工部的物料库,具体细节,得一个个去对。”


“那就去对。”温栖迟道,语气不容置疑,“重点查与睿亲王封地相邻、或他名下有干股的皇庄。还有,胡文彬失踪前接触的‘陌生人’,你手下的人,可有什么发现?”


“有几个画像,但都是生面孔,正在暗中比对。”安景熙走到炭盆边,伸手烤着火,橘红的火光映着他眼中跳动的戾气,“温尚书,你说,睿王那老狐狸,到底想干什么?杀了陈启年,毒了刘德安,现在又来刺杀陆沉洲,还把脏水往太后身上泼……他就不怕玩火自焚?”


“他怕,所以才要搅乱局面,让你们疲于奔命,无暇深究。”温栖迟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至于他想干什么……无非是那把椅子罢了。陛下年轻,手段又如此凌厉,他感到了威胁。陈启年、刘德安是他的人,也是他的把柄。陛下查下去,迟早查到他头上。所以,他必须先下手为强,断掉线索,制造混乱,最好能让陛下与太后相争,他好坐收渔利,甚至……借清君侧之名,行逼宫之实。”


“逼宫?”安景熙猛地转身,眼中凶光毕露,“他敢!”


“狗急跳墙,有何不敢?”温栖迟转身,看着他,“如今京城防务在你手中,他若想动,必先除掉你,或者……让你动弹不得。你此次大张旗鼓全城搜捕,他必然恨你入骨。接下来,你要小心。”


“老子怕他?!”安景熙嗤笑,但眼底的警惕却深了几分,“他那些藏在府里的死士,老子正愁没借口清理呢!”


“不可冲动。”温栖迟走回桌边,手指在陆沉洲的信上轻轻点了点,“陆沉洲信中提及,睿王府近日深夜有马车接走可疑之人。我怀疑,他是在转移或分散力量。你围了王府,他明面上动不了,暗地里的小动作却不会少。你的人,要盯紧京城各处的暗桩、赌坊、码头,尤其是……能藏兵藏械的地方。”


安景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躁动:“知道了。我会加派人手。那你呢?宫里查档,可有危险?”


“暂时无妨。我借的是公事名义,且只是调阅陈年旧档,他们抓不到把柄。”温栖迟顿了顿,看向内院方向,“倒是陆沉洲这里,虽隐秘,也非万全之地。他伤势未愈,经不起任何变故。你需再加强守卫,尤其要提防……火。”


“火?”安景熙眼神一凛。


“秋干物燥,竹林虽僻静,却也易燃。”温栖迟声音平静,却带着寒意,“若有人想彻底灭口,一把火,是最干净利落,也最难以追查的方式。”


安景熙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老子倒要看看,哪个杂碎敢来!”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温栖迟看着他,忽然道,“安景熙,你肩上担子很重。京城安危,陛下信任,还有……陆沉洲的性命,如今都系于你一身。遇事,需多思量,少蛮干。”


这话若是别人说,安景熙早就炸了。可出自温栖迟之口,那平静甚至带着点教训意味的语气,却奇异地让他心头的焦躁平息了几分。他别扭地转过头,嘟囔道:“知道了知道了,啰嗦。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温栖迟没再说什么,只道:“时辰不早,我该回城了。宫里落钥前,需得回去。”


“我派人送你。”安景熙立刻道。


“不必,我有随从。”温栖迟整理了一下披风,走到门口,又停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青瓷药瓶,转身放在桌上,“宫里秘制的金疮药,对外伤愈合有奇效,且不留疤。你……自己留着用,或给需要的人。”


安景熙一愣,看着那药瓶,又抬头看向温栖迟。温栖迟却已转身,推门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只有清淡的、属于书墨和冷檀的气息,似乎还残留在空气中。


安景熙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又看看桌上那瓶药,心头忽然涌起一股极其怪异的感觉。温栖迟这书呆子,什么时候这么……婆妈了?还给他送药?他自己又没受伤……


他拿起药瓶,触手微凉。拔开塞子,一股清苦的药香弥漫开来,确实是上好的金疮药。


“莫名其妙。”他低声咕哝了一句,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扯了扯,将药瓶仔细收进怀里,贴身放好。然后,他脸色一肃,大步走出前厅,对着守在外面的亲兵沉声吩咐。


“传令下去,别院周围三里,加设暗哨,十二时辰不间断巡逻。竹林边缘,每隔十步,备好水缸沙土。所有进出之人,严加盘查,没有我的手令,一只鸟也不许放进来!还有,从今日起,我的饮食,陆大人的汤药,全部由你亲自经手,试过无毒再送入。听明白了吗?!”


“是!侯爷!”亲兵凛然应命。


安景熙站在廊下,望着被灯笼昏黄光芒笼罩的、幽深寂静的竹林,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锐利与凝重。


他知道,温栖迟的提醒绝非空穴来风。这把火,随时可能烧起来。


而他,绝不允许。


夜色渐深,别院内外一片肃静,只有巡逻士兵极轻的脚步声,和竹叶被夜风拂过的沙沙声。


陆沉洲喝了药,已沉沉睡去。失血和伤痛消耗了他太多精力,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似乎并不安稳。


安景熙没有去睡。他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外面罩着软甲,亲自带着一队最精锐的亲兵,在别院周围反复巡查。他检查了每一处暗哨的位置,查看了水缸沙土的储备,甚至亲自试了试几处易于攀爬的墙头。


“侯爷,您去歇会儿吧,这里有弟兄们守着,出不了岔子。”一个跟随他多年的老卒低声道。


“睡不着。”安景熙摆摆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黑暗的竹林深处,“越是安静,越不能掉以轻心。你们也打起精神,后半夜最是难熬。”


“是!”


就在这时,远处竹林边缘,似乎有极细微的、不同于风声的响动传来。


安景熙耳廓微动,眼神瞬间锐利如刀,抬手示意所有人噤声。


他侧耳倾听,那声音很轻,很碎,像是有人刻意放轻脚步,踩在厚厚的落叶上。不止一人。


而且,空气中,似乎隐隐飘来一丝……火油的味道?


安景熙心头警铃大作!他猛地抬手,对着黑暗处做了一个手势!


潜伏在暗处的哨兵立刻会意,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朝着声音和气味传来的方向包抄过去!


几乎是同时,竹林边缘猛地亮起几点火光!紧接着,是“咻咻”几声,带着火苗的箭矢,朝着别院的方向疾射而来!


“敌袭!灭火!保护陆大人!”安景熙厉声暴喝,声震竹林!他身形如电,已朝着火箭射来的方向扑去!手中长刀出鞘,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雪亮的寒光!


“有埋伏!杀——!”袭击者也发现了暗哨,不再隐藏,呼喝着从黑暗中冲出,竟有十数人之多!他们手持刀剑,部分人身上还背着弓箭和火油罐子,显然是有备而来,目的明确——纵火,杀人!


刹那间,原本寂静的竹林别院外,杀声骤起,刀光剑影,火箭乱飞!几支火箭钉在了厢房的屋檐和竹墙上,火苗遇干燥的竹木,迅速蔓延开来!


“救火!”别院内的士兵立刻行动,提着水桶沙土扑向起火点。


安景熙已与袭击者短兵相接!他刀法大开大合,悍勇无匹,瞬间便劈翻两人!但袭击者显然也是亡命之徒,悍不畏死,竟将他团团围住!


“保护侯爷!”亲兵们见状,立刻拼死冲杀过来。


混战在竹林边缘展开。刀剑撞击声,怒吼声,惨叫声,火苗噼啪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深秋夜晚的死寂。


安景熙眼角余光瞥见又有一队人,似乎想绕过战团,直接冲向别院主屋!他心中大急,陆沉洲还在里面!


“拦住他们!”他嘶声怒吼,想要脱身,却被两名使细剑的刺客死死缠住,那两人剑法诡异阴毒,专攻下盘关节,一时竟让他难以摆脱。


眼看那队人就要冲破拦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咻!咻!”


数道弩箭从别院墙头、树梢等隐蔽处激射而出!精准狠辣,瞬间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名袭击者射成了刺猬!


是安景熙提前布置的暗弩手!


袭击者攻势一滞。


紧接着,别院大门轰然洞开,一队甲胄齐全、刀盾在手的士兵涌出,结成紧密的阵型,将主屋牢牢护在身后!为首一人,正是安景熙最得力的副将。


“结阵!弓箭手准备!”副将厉声下令。


训练有素的士兵立刻摆出防御阵型,后排弓箭手张弓搭箭,锋利的箭镞在火光映照下闪着寒光,对准了剩下的袭击者。


袭击者头目见事不可为,又见安景熙勇不可当,己方死伤惨重,再拖下去恐怕要全军覆没,当机立断,吹了一声尖利的呼哨。


“撤!”


剩下七八名袭击者虚晃一招,转身就朝着黑暗的竹林深处溃逃。


“追!”安景熙岂肯放过,提刀就要追。


“侯爷!穷寇莫追!小心调虎离山!”副将急忙喊道。


安景熙脚步一顿,看着迅速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又看了看身后刚刚被扑灭、还在冒着青烟的火头,以及地上横七竖八的袭击者尸体,眼中怒火翻腾,却硬生生压下了追杀的冲动。


“清理战场!查验尸体!加强戒备!一只蚊子也不许放进来!”他咬牙下令。


“是!”


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扑灭余火,收敛同袍遗体,查验袭击者尸体,搜索可能遗漏的线索。


安景熙走到一具袭击者尸体旁,用刀尖挑开其蒙面黑巾。一张陌生的、平平无奇的脸。他又检查了其兵刃、衣物,依旧没有任何标识。


“侯爷,这些人身上干净得很,但看身手和配合,不像是普通江湖匪类,倒像是……军中退下来的,或者世家大族私养的死士。”副将走过来,低声道。


安景熙阴沉着脸,没有说话。他走到那些被丢弃的火油罐和弓箭旁,蹲下身仔细查看。火油是最常见的猛火油,弓箭也是制式,但箭杆的木质和工艺……


他拿起一支箭,眯起眼,借着不远处还未完全熄灭的火光,仔细看着箭杆尾部一个极淡的、几乎被磨平的烙印痕迹。


那痕迹很模糊,但依稀能看出,是一个残缺的……“叡”字边旁?


睿?


安景熙瞳孔骤缩,一股冰冷的杀意瞬间席卷全身!


果然是他!


好一个睿亲王!白天装缩头乌龟,夜里就派人来杀人放火!真是……迫不及待要找死啊!


“侯爷?”副将见他神色骇人,小心翼翼唤道。


安景熙缓缓站起身,将那支箭紧紧攥在手中,指节捏得发白。他抬头,望向京城方向,那双总是跳脱不羁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封的杀意和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传令神策军大营,”他一字一顿,声音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自即刻起,没有我的手令,睿亲王府,只许进,不许出。哪怕飞出一只信鸽,也给老子射下来!”


“再派人,盯死所有与睿亲王有过来往的官员、商贾、江湖人士府邸。若有异动,立刻来报!”


“还有,”他转身,看向主屋方向,那里灯火已重新亮起,想必陆沉洲已被惊醒,“加派一倍人手,护卫别院。再出半点差池,提头来见!”


“是!”副将心头凛然,领命而去。


安景熙独自站在一片狼藉的竹林边,夜风吹过他染血的衣袍和冰冷的脸颊。他缓缓松开手,那支带着“睿”字痕迹的箭杆,无声地落在地上。


他抬起头,望向深邃的夜空,那里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冷冷地闪烁着。


“既然你想玩,”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血腥而暴戾的弧度,“老子就陪你玩到底。看是你的阴谋多,还是老子的刀……快!”


夜色,愈发深沉了。


而这场由竹林边一场未遂的烈火开始的对抗,终于撕下了最后一点温情的伪装,露出了底下你死我活的、狰狞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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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君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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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君臣

作者: 栖语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