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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暗流 下

夜色再次笼罩竹林别院。与前两日不同,今夜无风,万籁俱寂,只有秋虫在角落发出断续的鸣叫,更显得四下里幽深静谧。


陆沉洲勉强支撑着坐起,在烛光下,用未受伤的右手,握着一支细笔,在一张素笺上缓慢书写。他脸色依旧苍白,额头甚至沁出细密的冷汗,是强忍疼痛和虚弱所致。笔下的字迹也失了往日的清隽风骨,显得有些虚浮无力,但每一笔都写得极为认真,力求清晰。


这是一封给谢云辞的密奏。他详细阐述了“将计就计”之策,将太后从嫌疑者转为“被利用的受害者”,从而为陛下追查牵机毒来源铺平道路,也试图弥合那道因流言而生的裂痕。同时,他建议由温栖迟以“整饬宫闱、编纂典籍”之名,暗中调阅太医院和宫中旧档,追查胡御医及鬼枯藤的线索。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险些栽倒。他连忙用手撑住桌沿,闭目缓了好一会儿,那股眩晕感才渐渐退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进来。”陆沉洲没有睁眼,低声道。


门被轻轻推开,温栖迟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绯色官服,只是外面罩了件深色的披风,显然是刚从宫里或衙门过来,未来得及更换。他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还拿着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东西。


“温尚书。”陆沉洲勉强睁开眼,想撑起身。


“别动。”温栖迟快步上前,将食盒放在桌上,又将那卷东西小心放在一旁,眉头微蹙地看着陆沉洲毫无血色的脸和额上的冷汗,“伤势未愈,何必如此耗神?安景熙那莽夫,也不知道拦着你点。”


语气是惯常的冷淡,甚至带着点责备,可那目光里的关切,却不容错辨。


“是我坚持要写的,事关重大,耽误不得。”陆沉洲扯出一个虚弱的笑,目光落在那卷油布包裹上,“这是……”


“你要的东西。”温栖迟解开油布,里面是几本厚厚的、纸张已然泛黄的册子,还有几张单独誊录的纸张,“太医院近五年的药材入库、出库总录,以及胡文彬(胡御医)经手过的所有方剂备案。还有一些宫中旧档里,关于鬼枯藤的零星记载。我借编纂《宫廷礼仪集成》补充医案部分的名义调阅的,暂时无人起疑。”


陆沉洲精神一振,伸手想去拿,却被温栖迟按住。


“你现在这样子,看了也是徒增劳累。我已粗略翻过,发现几处疑点,说与你听便是。”温栖迟语气不容置疑,在陆沉洲对面坐下,从食盒中取出一碗还温着的药膳粥,推到他面前,“先把这个喝了。安景熙特意让厨房炖的,说是补气血。”


陆沉洲看着那碗熬得浓稠喷香的粥,心头微暖,没有推拒,慢慢用小勺舀着喝。药膳带着淡淡的参味和红枣甜香,温热地滑入胃中,驱散了些许寒意和虚弱。


温栖迟见他开始进食,才翻开其中一本册子,指着一处道:“胡文彬三年前献上的治头风方,备案在此。方中确有鬼枯藤,但剂量极微,标注是‘镇痛安神’。按常理,此分量入药,绝无可能提炼出足以致人死命的‘牵机’之毒。除非……”


“除非他私下另外制备,或者,方子本身就有问题,备案的只是掩人耳目的版本。”陆沉洲咽下一口粥,接道。


“不错。”温栖迟点头,又抽出另一张纸,“这是药库记录。胡文彬领取鬼枯藤的次数和总量,远超这副头风方所需。多出的部分,去向不明。而且,最后一次大量领取,是在刘德安中毒前半个月。”


时间对上了。陆沉洲眼神一凝。


“还有,”温栖迟翻到那几页宫中旧档的誊录,“鬼枯藤在前朝,确实曾被用于炼制‘牵机’。但自本朝太祖立国,便明令禁止太医院私藏、配制此等剧毒之物。相关记载和配方,理应封存于内库秘档,非陛下亲旨或太后懿旨,不得调阅。但我在调阅记录中,发现元熙二十一年,也就是先帝在位时,曾有一次调阅记录,理由是……为先帝炼制‘长生丹’。”


长生丹?陆沉洲眉头蹙起。先帝晚年笃信方术,追求长生,宫中确实养了一批方士。若以炼制“长生丹”为名,调阅禁药配方,倒也不是不可能。


“调阅人是谁?”


“记录模糊,只盖了当时司礼监的印。但时间上看,当时司礼监的掌印太监,是……”温栖迟顿了顿,吐出三个字,“刘德安。”


陆沉洲握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一紧。又是刘德安!他不仅可能私藏了配方,甚至可能利用职务之便,早就接触过牵机!


“也就是说,牵机之毒,很可能早就通过刘德安,流出了宫廷。而胡文彬,或许是刘德安的同党,或许……是被人利用,提供了药材和部分技术。”陆沉洲缓缓道,“太后用药是实,但用牵机毒杀刘德安,却未必是太后本意。很可能是有人借太后用药之机,暗中做了手脚,一石二鸟,既灭口刘德安,又将嫌疑引向太后。”


温栖迟合上册子,眼中寒光闪烁:“如此看来,睿亲王的嫌疑,反而更大了。他当年与刘德安过从甚密,有能力也有动机拿到牵机配方。利用太后头风症做文章,也符合他行事阴诡、擅借刀杀人的风格。”


陆沉洲点头,这正是他之前的推测。只是如今多了几分佐证。


“但这些都还只是推测,缺乏铁证。”温栖迟道,“胡文彬失踪,刘德安濒死,线索似乎又断了。”


“未必。”陆沉洲喝完最后一口粥,感觉身上恢复了些许力气,“胡文彬能消失得如此干净,必定有人接应。他在京城定然有隐秘的落脚点,或者……有我们尚未查到的社会关系。安侯爷正在追查兵部那批弩箭的去向,或许可以并案侦查,看看这两条线,能否在某处交汇。”


“我会将线索告知安景熙。”温栖迟道,看着陆沉洲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眼睛,语气放缓了些,“你写的密奏,我会设法呈交陛下。你……安心养伤。外面的事,有我和安景熙。”


“有劳温尚书。”陆沉洲诚恳道谢,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陛下……近日可好?”


温栖迟看着他眼中那抹掩饰不住的关切,沉默了一瞬,才道:“陛下很好。只是……很挂念你。李德全每日都来询问你的伤势。陛下虽未明言,但每次朝会间隙,目光总会不自觉地扫向殿外,像是……在等什么人。”


陆沉洲心头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滚烫交织的情绪瞬间涌上喉咙。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汹涌的波澜,只低低“嗯”了一声。


温栖迟不再多言,收拾好册子和食盒,起身道:“夜深了,你早些歇息。我明日再来。”


“温尚书也请保重。”陆沉洲道。


温栖迟点点头,走到门口,却又停下,没有回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陆沉洲,陛下身边,真心之人不多。你既已走到这一步,便……莫要负他。”


说完,他推门而出,身影很快融入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陆沉洲独自坐在灯下,望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耳边回响着温栖迟最后那句话,久久未动。


莫要负他……


他怎么会负他?


这条命,这颗心,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只是……


陆沉洲抬手,轻轻按在左肋的伤口上,那里传来的疼痛清晰而真实。这次的刺杀,让他更清楚地意识到,这条路上有多少明枪暗箭,多少生死莫测。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却怕……怕自己终究护不住想护的人,怕自己成为那人的软肋,怕有朝一日,会因自己而让那人陷入险境。


就像这次,陛下为他震怒,为他动用军队,为他承受流言与非议。


“是我……连累你了。”他对着虚空,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但很快,那丝软弱便被眼中重新燃起的、更加坚定的火焰所取代。


不,不能这么想。


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条路,既然已经走到了他身边,那便要更强,更狠,更算无遗策。要将所有潜在的威胁,都扼杀在萌芽之中。要让自己,成为他手中最锋利、也最可靠的剑,而不是需要他分心回护的弱点。


陆沉洲重新拿起笔,铺开一张干净的纸。他还要给安景熙写一封信,将方才与温栖迟分析的线索,以及并案侦查的建议,详细告知。同时,也要提醒安景熙,注意睿亲王府的动向,尤其是那些被悄悄接走的人。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孤单,却挺直。


窗外,秋虫不知何时也停止了鸣叫。


万籁俱寂,唯有笔下沙沙的声响,和心中那愈发清晰、也愈发沉重的信念,在无声地流淌。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无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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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君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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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君臣

作者: 栖语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