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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暗流 上

安景熙的别院藏在一片竹林深处,清幽僻静,只有一条被落叶覆盖的小径通往外界。秋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将外界的纷扰与肃杀隔绝了大半。


陆沉洲醒来的第三天,已能靠着软垫坐起,缓慢进食。军医每日三次换药诊脉,用的都是最好的药材,伤势恢复得比预期要快,只是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非一两日可愈。


午后,秋阳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温暖的光斑。陆沉洲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并未看进去,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思绪已飘向京城那座巍峨的宫城。


陛下此时在做什么?朝堂上必然因他遇刺之事风波又起,睿亲王一党会如何借题发挥?太后闭宫,是静观其变,还是另有谋划?还有那牵机毒的来源,刘德安在宫外的暗桩……千头万绪,如乱麻缠心。


他放下书,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左肋下厚厚的绷带,那里还在隐隐作痛。这次刺杀,是警告,也是宣战。对方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即便有陛下回护,即便身处京城,他们依然有办法取他性命。


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略显急促。是安景熙。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安景熙大步走了进来,他今日换了身常服,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戾气和疲惫,却比穿着甲胄时更甚。他手里拿着一份卷宗,脸色阴沉。


“醒了?感觉如何?”安景熙走到床边,将卷宗往旁边小几上一扔,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动作间带着惯有的、属于武将的不拘小节。


“好多了,劳侯爷挂心。”陆沉洲道,目光落在那份卷宗上,“有消息了?”


“嗯,两个消息,一好一坏,你想先听哪个?”安景熙揉了揉眉心。


“坏的。”


“牵机毒的来源,查到了,又好像没查到。”安景熙语气烦躁,“宫里记录显示,三年前,太后因头风症,曾让太医院按古方配过几味药材,其中就有制作牵机的一味主料‘鬼枯藤’。当时经手的是太医院一位姓胡的御医,方子也是他献上的。但就在刘德安中毒前三天,这位胡御医告老还乡,离京了。我派人去追,他老家的人说,他根本没回去,下落不明。”


陆沉洲眼神一凝。线索指向太后宫里,却又在关键时刻断了。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安排?


“胡御医家中可曾搜过?”


“搜了,干干净净,连张药方都没留下。他邻居说,他离京前几日,常有陌生面孔出入,看着不像普通人。”安景熙冷笑,“这手法,倒是干净利落,死无对证。现在外头已经有风声,说陛下为了扳倒太后,不惜用宫中秘药毒杀刘德安,再嫁祸给太后。这脏水泼的,真他娘的有水平。”


陆沉洲沉默。这确实是一步狠棋,将陛下置于两难境地。若继续深查,难免有“逼迫生母”之嫌;若不查,则等于默认太后与此事有关,同样损伤天家亲情与陛下威信。


“好消息呢?”他问。


“好消息是,刘德安在宫外的暗桩,我们抢在对方前头,端掉了两个。”安景熙脸色稍霁,“抄出不少东西,账本、书信,还有几处隐秘宅院和商铺的地契。正在顺藤摸瓜。另外,刺杀你的那几个死士,虽然身上干净,但他们用的弩箭,箭杆的木材和制作工艺,我手下有人认出来,是北境边军早年淘汰的一批制式装备,后来被兵部回收处理了。我正派人去兵部查那批军械的最终去向。”


北境边军……兵部……陆沉洲心头一动。兵部尚书是陈启年,但兵部侍郎中,可有睿亲王的人?


“还有,”安景熙压低声音,身体前倾,“我安插在睿亲王府外的眼线回报,这两天,王府后门在深夜,有马车悄悄进出,接走了一些人,看身形步态,不像是普通仆役,倒像是……身上有功夫的。我怀疑,睿亲王在转移或藏匿人手。”


陆沉洲沉吟:“他在准备后路,或者……在集结力量,准备下一次动作。陛下让侯爷接管京城防务,他必然感到威胁,不会坐以待毙。”


“老子就等着他动呢!”安景熙眼中戾气一闪,“只要他敢伸爪子,我就敢给他剁了!陛下给了我先斩后奏之权,我还怕他个鸟!”


“侯爷慎言。”陆沉洲提醒道,“睿亲王毕竟是宗室亲王,无确凿证据,动他便是大忌。眼下关键,还是找到实证,尤其是……他与陈启年、刘德安勾结,以及策划刺杀的实证。”


“我知道。”安景熙吐出一口浊气,靠在椅背上,看着陆沉洲,“你脑子好使,给支个招。现在这局面,怎么破?外头流言蜚语,宫里线索断了,睿亲王又缩着,总不能一直这么僵着。陛下虽然没催,但压力肯定不小。”


陆沉洲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晃动的竹影,阳光在叶片上跳跃,明明灭灭。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因虚弱而略显低哑,却异常清晰。


“对方布此局,目的无非有三:一,杀我灭口,断陛下臂膀;二,搅乱局面,让陛下投鼠忌器;三,将水搅浑,最好能引陛下与太后相争,他们好从中渔利。”


“如今第一点未成,第二三点却已见效。朝野猜疑,流言四起,陛下与太后之间,嫌隙已生。”陆沉洲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安景熙挑眉。


“对。”陆沉洲点头,“他们想将矛头引向太后,那我们就顺着他们的意,但方向要变一变。”


“什么意思?”


“胡御医献方,太后用药,这是事实,无可辩驳。但太后为何用药?是因为头风之症,痛苦难忍。而献方的胡御医,为何在此时失踪?他献上的方子,真的只是治头风吗?”陆沉洲缓缓道,“有没有可能,是有人利用太后凤体违和,暗中在药方中做了手脚,加入了鬼枯藤,意图不明?而太后对此,或许……并不知情?”


安景熙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你是说,把太后从‘下毒者’变成……‘被利用者’甚至‘潜在的受害者’?”


“不错。”陆沉洲道,“如此一来,陛下追查胡御医和牵机来源,就变成了追查谋害太后的真凶,是为人子的孝道,更是肃清宫闱、保护太后的必要之举。谁也挑不出错处。而太后那边,若她当真无辜,得知有人竟敢利用她的病痛做文章,甚至可能危及自身,会作何感想?”


安景熙击掌:“妙!这样一来,陛下查案名正言顺,太后那边说不定反而会松口,甚至提供线索!那流言也就不攻自破了!可是……证据呢?胡御医跑了,死无对证。”


“胡御医跑了,但他献的方子,太医院必定有存档。他经手的药材,药库也有记录。还有,他失踪前接触过的‘陌生人’。”陆沉洲道,“这些,都需要人去查,而且必须是能出入宫廷、查阅档案、且陛下信得过的人。”


安景熙皱眉:“这样的人可不多。温栖迟倒是合适,他是礼部尚书,查宫闱旧档名正言顺,陛下也信他。可他现在被都察院那帮人盯着,一动就可能打草惊蛇。”


“所以,需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陆沉洲看着安景熙,“明面上,侯爷您继续大张旗鼓,全城搜捕刺客余党,施加压力。暗地里,让温尚书以整饬宫廷礼仪、编纂医案典籍为由,调阅相关档案,暗中查证。陛下那里,需一份密奏,陈明利害,取得首肯。”


安景熙盯着陆沉洲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复杂:“陆沉洲,我以前只觉得你心思深,现在才发现,你是真他娘的……阴啊。不,是聪明。这种弯弯绕绕的鬼主意,也就你们这些读书人想得出来。”


陆沉洲微微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侯爷觉得可行?”


“可行!”安景熙站起身,摩拳擦掌,“我这就去安排!温栖迟那边,我去说。陛下那里……”他看向陆沉洲。


“陛下那里,我写一份密奏,侯爷设法递进去。”陆沉洲道,“我手伤了,字迹可能不佳,但意思会说清楚。”


“成!”安景熙拿起那份卷宗,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你好好养着,别瞎琢磨。这些事,有我们。等你能下地了,有的是硬仗要打。”


“有劳侯爷。”陆沉洲微微颔首。


安景熙摆摆手,大步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竹林的沙沙声中。


室内重归安静。阳光偏移,暖意稍减。


陆沉洲靠在软垫上,闭上眼。方才一番思虑,耗费了他不少精神,肋下的伤口又隐隐作痛起来。


但他心中却渐渐安定。


棋局虽乱,但并非无解。对方在暗,他们在明,这是劣势,却也可能是优势。因为对方每一次出手,都会留下痕迹。而他们要做的,就是抓住这些痕迹,顺藤摸瓜,将藏在暗处的毒蛇,一条条揪出来。


至于太后……


陆沉洲睁开眼,望向皇宫方向,目光深沉。


希望您,真的如我们所推测的那般,只是“被利用”吧。


否则,这局棋,就真的要走到……母子相残,血流成河的那一步了。


那不是陛下想看到的。


也不是……他想看到的。


窗外,秋风渐起,卷起满地落叶,萧索肃杀。


但竹林深处,那间静谧的屋子里,重伤的青年眼中,却燃着沉静的、不肯熄灭的火光。


风暴将至,他已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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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君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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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君臣

作者: 栖语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