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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苏醒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像沉在冰冷的海底,被厚重的水压包裹,透不过气,也发不出声音。只有疼痛,尖锐的、钝重的、从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反复刺穿着意识。


陆沉洲在黑暗中挣扎,却仿佛陷在泥沼,越挣扎,沉得越深。


有光。


很微弱,像隔着厚厚的毛玻璃。然后是声音,模糊的,像是从很远的水下传来。


“……脉象……稳了些……”


“……药……灌下去……”


“……侯爷……守了……一夜……”


谁在说话?侯爷?是……安景熙?


记忆的碎片像水底的淤泥,被搅动,翻涌上来。


浓雾,小巷,弩箭,刀光,血……冰冷的墙壁,温热的血,牙齿陷入皮肉的触感,还有……那双将他背起时,锐利而复杂的眼睛。


刺杀。


他遇刺了。


陛下……


胸口似乎还残留着那卷密旨的触感,还有那句低沉的、仿佛带着温度的“朕需要你”。


不,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还有事要做,陛下还在等着他,那些藏在暗处的鬼魅,还没有揪出来……


求生的意志,像黑暗中骤然燃起的一点火星,猛地灼亮了混沌的意识。


“呃……”一声低不可闻的呻吟,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


床边的声音瞬间停了。


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带着惊喜的声音:“动了!他手指动了!”


眼皮沉重得像压了千斤巨石。陆沉洲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


模糊的光影,逐渐凝聚。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素色的帐顶,不是他府上惯用的样式。视线缓缓移动,看到床边的木几,上面放着药碗、纱布、剪刀。再然后,是一张放大的、带着浓重胡茬和血丝眼睛的脸。


是安景熙。


“醒了?”安景熙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熬夜后的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紧紧盯着他,“感觉怎么样?能听见我说话吗?”


陆沉洲张了张嘴,喉咙里像着了火,干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水!快拿水来!”安景熙立刻回头低吼。


很快,一杯温水被小心翼翼地喂到他唇边。陆沉洲艰难地吞咽了几口,冰凉湿润的液体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一阵刺痛,也带来了几分清明。


“这……是哪里?”他终于能发出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我京郊的别院,安全。”安景熙言简意赅,扶着他慢慢坐起一些,在他背后垫上软枕,“你昏睡了两天一夜。军医说你能醒过来,就无大碍了,但伤得重,必须静养。”


两天一夜……陆沉洲心头一紧。这么久了,外面……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安景熙沉声道:“外面翻天了。陛下震怒,令我全权接管京城防务,全城大索,限期破案。现在满城都是兵,睿亲王府被围得铁桶一般,太后宫里也加派了守卫。朝堂上……”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乱成一锅粥,说什么的都有。不过你放心,陛下稳得住。”


陆沉洲听着,心头稍安,却又涌起更深的忧虑。陛下将京城防务全权交给安景熙,等于是将自身安危和朝局稳定都压在了这位年轻气盛的小侯爷身上,压力不可谓不大。而全城大索,虽是必要之举,却也极易激起民怨,授人以柄。


“刺客……查到了吗?”他问,声音依旧虚弱。


安景熙脸色一沉,摇头:“尸体上很干净,兵刃也普通,查不到直接线索。但那些人的身手路数,我手下几个老兵看了,说有点像北边军中退下来的,但又混杂了江湖手段。不是寻常势力能养得起的。”他看向陆沉洲,目光锐利,“你心里,可有猜测?”


陆沉洲沉默。他当然有猜测。能在陛下召见他后那么快得到消息并布置刺杀,能调动如此精锐且不惧死的死士,有能力也有动机要他命的,无非是那几方。


睿亲王,太后,或者……朝中某些被陈启年、刘德安案牵连、狗急跳墙的势力。


“睿亲王嫌疑最大。”陆沉洲缓缓道,声音虽弱,却条理清晰,“他需要灭口,也需要搅乱局面。我若死了,陛下查案的势头必受挫,朝局更乱,他便有机会浑水摸鱼。太后……此举过于冒险,不像她的风格。至于其他人,”他顿了顿,“有贼心,未必有这等贼胆和实力。”


安景熙点头:“和我想的差不多。我已经加派人手,盯死了睿亲王府的一举一动,连只苍蝇飞出来都要查清楚。另外,牵机毒的来源,也在暗中追查,只是宫中记录繁杂,需要时间。”


“辛苦侯爷了。”陆沉洲道,语气诚恳。这次若不是安景熙的人及时赶到,他恐怕已成了巷子里一具冰冷的尸体。


“少来这套。”安景熙摆摆手,脸上却没什么笑意,反而带着一丝复杂,“你倒是真敢拼。我手下人说,你最后差点把那家伙脖子咬断。”他顿了顿,看着陆沉洲苍白却平静的脸,低声道,“陆沉洲,为了陛下,你真连命都可以不要?”


陆沉洲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安景熙。安景熙的眼神很认真,没有调侃,也没有探究,似乎只是单纯地想知道一个答案。


是为了陛下吗?


是的,但也不全是。


是为了那个坐在孤高清冷帝位上、却会在深夜对他说“朕需要你”的人。是为了那份沉重的信任,和那丝不易察觉的、或许连陛下自己都未意识到的依赖。更是为了……他自己心中的道,和那份早已无法抑制、深入骨髓的妄念。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分内而已。”陆沉洲垂下眼帘,给出了一个最标准、也最无可指摘的答案。


安景熙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嗤笑一声:“得了吧,跟老子还来这套虚的。”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温栖迟那书呆子,为了你的事,在朝堂上跟那帮老家伙吵得脸红脖子粗,差点被御史参个‘殿前失仪’。陛下更是……”他回头,深深看了陆沉洲一眼,“你昏迷这两天,李德全来了三趟。陛下虽未亲至,但赏下来的药材补品,堆了半间屋子。陆沉洲,你摸着良心说,这只是‘分内’?”


陆沉洲心头剧震,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陛下……派人来了三趟?还赏了那么多东西?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混杂着酸涩与悸动,瞬间冲垮了他竭力维持的平静。他抿紧苍白的唇,没有说话。


安景熙也不再逼问,只是道:“行了,你刚醒,别费神。好好养着,外面的事有我和温栖迟,还有陛下。你的任务,就是赶紧好起来。”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语气郑重,“陆沉洲,别死。陛下身边,需要你这样的人。这朝堂……也需要。”


说完,他不再停留,推门走了出去。


房间里重归安静。


陆沉洲独自靠在床头,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远处操练的声响,感受着身上各处伤口传来的、绵密而清晰的痛楚。


他还活着。


陛下在等他好起来。


安景熙和温栖迟在替他稳住局面。


而敌人,还在暗处虎视眈眈。


他不能躺在这里。


缓缓地,他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抚上胸口。层层绷带之下,是狰狞的伤口,也是……那颗因为某个人、某句话而重新剧烈跳动起来的心脏。


“陛下……”他低声念着,闭上眼睛,将那一瞬间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


然后,他重新睁开眼。


眼中虚弱依旧,但深处那簇火,却比之前燃烧得更加沉静,也更加……势不可挡。


他得快点好起来。


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


很多人,等着他去……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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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君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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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君臣

作者: 栖语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