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彻底大亮,驱散了浓雾,也照亮了昨夜发生在西城偏僻巷落里的惨烈现场。
五具黑衣刺客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污秽的地面上,血已半凝,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褐红色,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浓郁血腥气。昨夜那场短促而激烈的厮杀痕迹,清晰地印在斑驳的墙壁和潮湿的地面上,触目惊心。
巡城的兵丁早就封锁了现场,但围观的百姓还是远远地聚了一圈,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脸上带着惊惧与好奇。京兆尹的衙役正在勘验现场,记录尸体的位置、伤口,收集散落的兵刃。
“致命伤都在咽喉或心脏,一刀毙命,干净利落。这几个是被后来的人杀的。”一个经验丰富的老仵作检查着尸体,低声道,“看伤口,像是军中手法,但又有点不同……更刁钻。”
“地上这个,”另一个衙役指着那个被同伴误杀、后背中刀的刺客,“是混战中被自己人砍死的。还有这个,”他踢了踢被陆沉洲咬断喉咙的那具尸体,表情古怪,“脖子被咬烂了……真是够狠的。”
“找到活口没有?”京兆尹沉着脸问。
“回大人,没有。死的这几个身上也搜过了,干净得很,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兵刃也是最普通的制式,查不到来源。”衙役摇头。
京兆尹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天子脚下,光天化日,发生如此恶劣的当街刺杀,死的还是疑似死士,这案子……不好查,更不好结。尤其是,联想到最近朝中的风波……
“大人!”一个衙役匆匆跑来,附在京兆尹耳边低语几句。
京兆尹脸色骤变:“什么?安小侯爷的人?那受伤的是……”
“是户部陆侍郎!已经被安小侯爷的人秘密接走了,说是伤势不轻,但性命无碍。”
陆沉洲!
京兆尹只觉得头皮一麻。竟然是这位风口浪尖上的人物遇刺!这案子,瞬间从“恶劣凶杀”变成了“震动朝野的大案”!
“快!立刻加派人手,扩大搜索范围!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还有,去查这附近所有的住户、商铺,昨夜可曾听到、看到什么异常!”京兆尹连声下令,心头却是一片冰凉。
他知道,这案子,他查不了,也结不了。最终,还是要上交。而交上去之后,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他简直不敢想。
几乎是同一时间,安景熙在京郊的一处隐秘别院里,脸色铁青地看着床上昏迷不醒、浑身缠满绷带的陆沉洲。
军医刚刚处理完伤口,正在净手,低声道:“侯爷,陆大人身上大小伤口七处,最重的是左肋下一刀,深及脏腑,失血过多。另外,手臂、后背多处划伤,还有……脖子上的咬伤,倒是他自己造成的,只是皮肉伤,但失血也不少。幸好救治及时,用的也是最好的金疮药,性命应是无碍,只是……”
“只是什么?”安景熙沉声问。
“只是失血太多,伤势又重,恐怕要昏睡一两日才能醒。而且就算醒了,也得将养数月,方能恢复元气。”军医如实禀报。
安景熙看着陆沉洲苍白如纸、连昏迷中眉头都微微蹙着的脸,又想起昨夜手下回报时描述的巷战惨状——一人独对七八名精锐死士,绝境反杀,最后甚至用上了牙齿……这得是何等的狠劲与决绝?
他以前只当陆沉洲是个心思深沉的文官,靠着陛下的宠信和些小聪明立足。如今看来,他错得离谱。这人骨子里,藏着狼一般的血性和韧性。
“用最好的药,务必让他尽快好起来。”安景熙吩咐道,“另外,此事严格保密,除了你我,还有昨夜出手的那几个兄弟,不得让任何人知道陆大人在这里,包括……温栖迟。”
军医一愣,随即点头:“是,属下明白。”
安景熙摆摆手,让军医退下。他独自站在床前,看着陆沉洲,心头那股邪火越烧越旺。
昨夜他接到陛下密令,让他暗中注意陆沉洲的安全,必要时可出手相助。他立刻调派了最精锐的暗哨,远远缀着。可还是晚了一步,等到暗哨发现不对劲冲进去时,巷战已近尾声。陆沉洲那拼命的打法,连他那些久经沙场的手下看了都暗自心惊。
是谁?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下手如此狠辣果决?
睿亲王?太后?还是朝中其他被触及利益的势力?
安景熙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这帮杂碎,明面上斗不过,就来阴的!真当他安景熙是吃素的?!
“侯爷,”一个亲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低声道,“宫里来人了,是李德全公公,带着陛下的口谕。”
安景熙眼神一凛,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陆沉洲,转身大步走出房间。
别院前厅,李德全正等在那里,脸上是掩不住的焦灼。见到安景熙,他连忙上前,也顾不得行礼,急声道:“侯爷,陛下让老奴来问,陆大人……怎么样了?”
“性命无碍,但伤得很重,昏迷着。”安景熙言简意赅,“李公公,陛下那边……”
“陛下震怒!”李德全压着声音,却压不住话里的惊悸,“早朝上得知消息,当场就掀了御案!着令刑部、大理寺、京兆尹,连同锦衣卫,全力侦破此案,限期三日!三日不破,主官一律革职查办!陛下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李德全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颤意:“陛下说,刺杀朝廷重臣,形同谋逆!此风若长,国将不国!让老奴告诉侯爷,京城防务,全权交由侯爷处置。非常之时,可用非常之法。若再有人敢轻举妄动,侯爷可先斩后奏,不必请示!”
先斩后奏!又是先斩后奏!
安景熙心头剧震。陛下这是将京城的刀把子,彻底交到了他手里,也等于将所有的压力和后患,都扛在了自己肩上。这是何等的信任,也是何等的……决绝。
陛下是铁了心,要以雷霆手段,扫清一切障碍了。
“臣,领旨!”安景熙单膝跪地,沉声应道,眼中戾气翻涌,“请公公回禀陛下,京城有臣在一日,就乱不了!那些魑魅魍魉,有一个,臣杀一个!有一双,臣杀一双!”
“侯爷忠勇,老奴一定带到。”李德全松了口气,又担忧地看了一眼内院方向,“陆大人这里,就拜托侯爷了。陛下……很担心。”
“请陛下放心,臣以性命担保,陆大人绝不会再有事。”安景熙郑重道。
送走李德全,安景熙立刻召来手下将领,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
神策军全面接管京城九门防务,许进不许出,严查一切可疑人等。
五城兵马司配合,在全城进行地毯式搜查,重点盘查客栈、赌坊、妓馆等藏污纳垢之所。
他麾下的精锐暗探全部撒出去,盯死睿亲王府、以及与陈启年、刘德安有过密切往来的所有官员府邸。
京城的气氛,瞬间紧绷如弦。大街小巷,随处可见顶盔贯甲、神色冷峻的士兵。往日喧闹的街市,也变得安静了许多,百姓行色匆匆,脸上带着不安。
一场刺杀,像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本就压抑的京城。而帝王的雷霆之怒,则让这场大火,以燎原之势,席卷开来。
仁寿宫,依旧宫门紧闭。
但消息,还是透过厚厚的宫墙,传了进来。
太后靠在暖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眼睛闭着,仿佛在静心礼佛。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过于急促的呼吸,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娘娘,”心腹嬷嬷跪在榻前,低声道,“外面……外面都传遍了。陆沉洲遇刺,重伤,生死不明。陛下震怒,让安小侯爷接管了京城防务,正在全城大索……看架势,是要掀个底朝天了。”
太后缓缓睁开眼,眼中没有悲悯,只有一片深沉的冰冷,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惊怒。
“蠢货。”她轻轻吐出两个字,不知是在骂谁。
“娘娘,现在该怎么办?陛下会不会……疑心到咱们头上?”嬷嬷忧心忡忡。
“他早就疑心了。”太后冷笑,“从哀家闭宫那天起,他就在疑心。如今不过是……找到了发作的借口罢了。”
“那……那咱们……”
“等着。”太后重新闭上眼,指尖用力捻着佛珠,“等着看,这场火,最后会烧到谁身上。哀家倒要看看,他谢云辞,有没有那个本事,把这天……真的翻过来。”
只是,那冰冷的外表下,一丝隐隐的不安,还是爬上了心头。
陆沉洲遇刺,陛下反应如此激烈,甚至不惜动用军队封锁京城。这说明,陆沉洲在陛下心中的分量,远比她想象的更重。也说明,陛下这次,是真的被激怒了,要不顾一切地反击了。
这场博弈,已经开始失控。
而失控的后果……
太后指尖的佛珠,捻动得更快了。
睿亲王府,书房。
谢璋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被军队戒严、显得格外肃杀的街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爷,安景熙的人盯得很紧,我们的人……暂时动不了。”黑影在身后低声道。
“动不了,就不动。”谢璋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让他们搜,让他们查。本王倒要看看,他们能搜出什么,查出什么。”
“可是王爷,陆沉洲没死,安景熙又接管了防务,我们下一步……”
“下一步?”谢璋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近乎愉悦的笑容,“下一步,就该有人……坐不住了。”
“王爷是指……”
“宫里那位,还有朝中那些……惊弓之鸟。”谢璋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本王送了他们一份‘大礼’,他们总该……回敬点什么才是。比如,在朝堂上,哭一哭,闹一闹,说说陛下‘任用酷吏’、‘纵兵扰民’、‘不恤老臣’……之类的。”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眼中却冰冷一片:“这水,越浑越好。这朝堂,越乱越好。只有乱了,本王才有机会……火中取栗,乱中取胜。”
“至于陆沉洲……”谢璋眼中寒光一闪,“这次算他命大。但没关系,只要他还站在谢云辞那边,只要他还想当那把出头的刀,这样的‘惊喜’,本王这里……还有很多。”
“王爷英明。”黑影躬身。
谢璋不再言语,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看似平静的肃杀中,悄然酝酿。
而风暴的中心,那个昏迷不醒的青年,似乎还一无所知。
但他不知道,他这次的遇刺,他流的血,已然成为撬动整个朝局、加速这场权力对决的最关键的那颗……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