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京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宵禁刚过,街上行人寥寥,只有早起的贩夫走卒,挑着担子,缩着脖子,匆匆走过湿冷的石板路。
陆沉洲没有回府,也没有去户部衙门。他从宫城侧门出来,拐进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那里早已有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等候。驾车的不是寻常车夫,而是一个面容普通、眼神却异常精悍的汉子,正是昨夜在宫门口接他的两名侍卫之一。
“陆大人,是去……”侍卫低声询问。
“先绕着内城走一圈,然后去西市。”陆沉洲掀帘上车,沉声吩咐。
“是。”侍卫应下,一抖缰绳,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朦胧的晨雾中。
车内,陆沉洲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实则脑中思绪飞转。陛下给的密旨和手令就贴肉藏在胸口,沉甸甸的,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烫。
“朕需要你。”
这句话在他耳边反复回响,像烙印,烫在心口最深处。
他知道,从现在起,他不再仅仅是户部侍郎,更是陛下手中一把出鞘的、必须见血的刀。他要做的,是陛下想做却不能轻易做的事,要走的路,是陛下目光所及却暂时无法踏足的阴影。
马车不疾不徐地行驶在空旷的街道上,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雾气弥漫,将两旁的店铺、民居都模糊成一片片灰暗的影子。
陆沉洲掀开车帘一角,目光警惕地扫过窗外。这个时辰,这条路线,本该是安静的。可不知为何,他心头那根弦,始终绷得紧紧的,一种莫名的、被窥伺的感觉,如影随形。
是错觉吗?还是……
他猛地抬眼,看向前方雾气深处。马车正驶过一条更窄的巷口,巷子幽深,被浓雾完全吞没,看不清里面景象。
就在马车即将驶过巷口的瞬间——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清晨的寂静,也撕裂了浓稠的雾气!
陆沉洲瞳孔骤缩,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向后一仰!
“笃!”
一支黝黑的弩箭,擦着他的额角飞过,深深钉入他身后的车壁,箭尾犹自剧烈颤动!箭头幽蓝,显然淬了剧毒!
几乎是同时,驾车的侍卫厉喝一声,猛地一勒缰绳!拉车的马匹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嘶鸣!
“有埋伏!保护大人!”
侍卫反应极快,在勒马的同时,已从车辕下抽出一柄短刀,反手劈向从雾气中扑出的第一道黑影!
“叮!”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狭窄的巷口,瞬间涌出七八名黑衣蒙面人,手持刀剑,一声不吭,朝着马车扑来!动作迅捷狠辣,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走!”侍卫一刀逼退当先一人,对车内嘶声吼道,自己则悍然迎上,试图为马车冲开一条生路。
但对方人数太多,又是有备而来,瞬间便将马车和侍卫团团围住!刀光剑影,瞬间将清晨的宁静绞得粉碎!
陆沉洲在车内稳住身形,眼神冰冷。他没有惊慌失措,反而异常冷静。果然,对方动手了,而且这么快,这么狠!昨夜陛下才召见他,天不亮,刺杀就来了。这说明,对方在宫里的眼线,比想象的更深,动作也更快。
这是要将他这个“陛下的刀”,在出鞘之前,就彻底折断!
“砰!”
马车一侧的厢壁被一刀劈开!木屑纷飞中,一道黑影如毒蛇般钻入,手中短刃直刺陆沉洲心口!
陆沉洲眼中寒光一闪,身体在狭窄的车厢内猛地一拧,避开这致命一击,同时手腕一翻,一柄尺许长的、薄如蝉翼的软剑已从袖中滑出,剑光如电,反削对方手腕!
那刺客显然没料到陆沉洲竟身怀武功,而且出手如此刁钻狠辣,猝不及防下,手腕一凉,鲜血迸溅,短刃脱手!
“啊!”刺客惨叫着后退。
陆沉洲得势不饶人,软剑如影随形,直刺其咽喉!生死关头,他不再有半分温润模样,眼中只有一片冰冷的杀意。
“噗!”
剑尖入肉,刺客瞪大眼睛,捂着喉咙倒下。
但更多的刺客已从破口涌了进来!车厢狭小,闪转腾挪极为困难,陆沉洲瞬间陷入险境!他软剑急舞,勉强格开两刀,手臂却被划开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大人!”车外的侍卫浴血苦战,身上已添了数道伤口,见车内危急,目眦欲裂,拼着后背挨了一刀,猛地撞向马车,将围在车边的两名刺客撞开,对着陆沉洲嘶声大吼,“跳车!往东跑!属下断后!”
陆沉洲知道,侍卫是在用命为他争取一线生机。他不再犹豫,一脚踹开另一侧摇摇欲坠的车门,身形如箭,从马车中扑出,落地一个翻滚,卸去力道,头也不回地朝着侍卫所指的东方——那片雾气更浓、巷道更复杂的区域狂奔而去!
“追!别让他跑了!”刺客头目厉声喝道,分出四人,朝着陆沉洲追去,剩下的人则更加疯狂地围攻那名侍卫。
陆沉洲将轻功提到极致,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穿梭。他不敢走大路,那里目标太明显。只能凭借对京城地形的熟悉,在狭窄、污秽、堆满杂物的巷道里亡命奔逃。
身后的脚步声如跗骨之蛆,紧追不舍。箭矢不时从耳边掠过,钉在墙壁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伤口在流血,体力在飞速流逝。雾气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冰冷的贴在身上,更添寒意。
但他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
他死了,陛下的计划就断了一环,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就会更加猖獗。
他紧紧攥着胸口那处藏着密旨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陛下指尖的温度。
“朕需要你。”
他不能死在这里。
至少,不能现在死。
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一条通往更破败的贫民区,一条似乎通向某条稍宽的街道。陆沉洲毫不犹豫,选择了那条更破败、更复杂的路。
冲进巷子,绕过一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眼看前方是一堵死墙!
绝路!
陆沉洲心头一沉,猛地刹住脚步,转身背靠墙壁,软剑横在胸前,看向巷口。
四名黑衣刺客已追至,呈扇形缓缓逼近,手中兵刃滴着血,眼神冰冷而残忍,像看着掉入陷阱的猎物。
“跑啊,怎么不跑了?”其中一人狞笑道,声音沙哑。
陆沉洲没有说话,只是调整着呼吸,握紧了剑柄。手臂的伤口很疼,血浸湿了衣袖,顺着手腕滴落。但他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讥诮。
“谁派你们来的?”他问,声音有些喘息,却不见慌乱。
“死人不需要知道太多。”另一人冷声道,率先挥刀扑上!
陆沉洲眼神一厉,软剑如毒蛇出洞,迎了上去!他不再保留,剑法狠辣刁钻至极,完全是搏命的打法,以伤换伤,以命换命!
“嗤!”
软剑刺入一人肩胛,同时他肋下也被划开一道口子。
“噗!”
他侧身避开劈向头颅的一刀,软剑回旋,割开另一人的大腿动脉,温热的鲜血喷溅了他一身。
惨叫声,怒吼声,兵刃撞击声,在狭窄的死巷中回荡。
陆沉洲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挥剑,格挡,闪避。他眼前开始发黑,那是失血过多的征兆。力气在飞速流逝,动作越来越慢。
“砰!”
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又被他强行咽下。
还剩两人。
但那两人显然也看出他已是强弩之末,不再急于进攻,而是缓缓逼近,像猫戏老鼠。
“陆大人,何必呢?”一人阴恻恻道,“乖乖受死,还能少受点苦。黄泉路上,说不定还能赶上你那忠心耿耿的侍卫。”
陆沉洲靠着墙,剧烈喘息,手中软剑垂下,剑尖点地,鲜血顺着剑身蜿蜒流下,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
他抬起头,脸上沾满了血污和灰尘,可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不屈的火焰,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想要我的命……”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力量,“就拿你们的命……来换。”
话音未落,他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将软剑掷向其中一人!同时身体向前一扑,竟是不管不顾,合身撞向另一人!
那两人没料到他重伤至此,还有如此悍勇的反扑,一时被这同归于尽的打法弄得手忙脚乱!
被软剑掷向的那人急忙挥刀格挡,“叮”的一声,软剑被磕飞。而被陆沉洲合身撞上的那人,则被他死死抱住,两人一起滚倒在地!
陆沉洲一口咬在那人脖子上!牙齿深深陷入皮肉,温热的、腥咸的液体涌入喉咙!
“啊——!!”那人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拼命挣扎捶打。
另一人见状,怒喝一声,举刀便朝着滚作一团的两人劈下!这一刀若中,两人都要被劈成两半!
陆沉洲眼中闪过一丝狠绝,用尽最后力气,将身下那人猛地向上一掀!
“噗嗤——!”
刀锋落下,却是深深砍入了被陆沉洲掀起来那人的后背!鲜血喷溅!
那人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同伴,喉头咯咯作响,气绝身亡。
而挥刀那人也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巷口的雾气中一闪而至!
刀光如雪,一闪而逝。
“嗤——!”
最后那名刺客的脖颈上,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他瞪大眼睛,缓缓倒下,手中刀“哐当”落地。
陆沉洲用尽最后力气,推开身上压着的尸体,仰面躺倒在冰冷污秽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视线模糊,只能看见一个高大的、穿着普通布衣的身影,正提着滴血的刀,一步步向他走来。
是敌?是友?
他挣扎着想摸向胸口藏着的密旨,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身影在他面前蹲下,挡住了巷口透进来的、微弱的晨光。
陆沉洲努力聚焦视线,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
一张陌生的、毫无特色的脸,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此刻正复杂地看着他。
“陆大人,”来人开口,声音低沉,“奉安小侯爷之命,暗中保护。属下来迟,让大人受惊了。”
安景熙……
陆沉洲心头一松,那口强撑着的气顿时泄了,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似乎听到远处传来了纷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像是巡城的兵丁,终于被这里的动静引来了。
还有,那人将他小心背起时,低声的、似乎带着一丝钦佩的喃喃自语:
“对自己也这么狠……难怪……”
后面的话,他没听清,便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只有胸口那处藏着密旨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暖意,支撑着他最后一点模糊的意识。
陛下……
臣……尽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