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最深沉的时刻,万籁俱寂。陆沉洲是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的。他匆匆披衣起身,推开门,便看见乾清宫总管太监李德全站在门外,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身后还跟着两名面无表情、气息沉凝的带刀侍卫。
“陆大人,陛下急召,请您即刻入宫。”李德全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很快。
陆沉洲心头一凛。深夜急召,又是在这个时辰,由李德全亲自带侍卫来“请”,绝非寻常。他没有多问一句,只沉声道:“有劳公公,容我换身衣服。”
“陛下吩咐,事态紧急,请大人速行。”李德全微微侧身,示意他不必更衣了。
陆沉洲不再多言,回屋抓起一件外袍披上,便跟着李德全快步出了府门。门外早已备好马车,没有灯笼,没有仪仗,马车在浓稠的夜色中疾驰,车轮碾过空旷的街道,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也格外急促。
一路无话。马车从侧门直入宫禁,停在距离乾清宫不远的僻静处。陆沉洲下车,跟着李德全,在两名侍卫一前一后的“护送”下,快步穿过一道道幽深的宫门和长廊。
沿途的侍卫似乎都接到了严令,对他们视而不见,迅速放行。整个宫城笼罩在一片不同寻常的肃杀与寂静之中,连风声都仿佛被刻意压低了。
终于,来到乾清宫后殿的暖阁。这里比正殿更私密,平日里是陛下小憩或召见心腹重臣议事之处。
李德全在门外停下,躬身道:“陛下,陆大人到了。”
“进来。”里面传来谢云辞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陆沉洲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暖阁内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暗。谢云辞没有坐在书案后,而是负手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他依旧穿着白日里的明黄常服,背影挺直,却莫名透着一股沉重的疲惫,以及……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即将喷薄而出的怒意。
陆沉洲的目光迅速扫过室内。没有旁人,连李德全也留在了门外。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凝滞。
“臣陆沉洲,参见陛下。”陆沉洲上前,躬身行礼。
谢云辞没有回头,也没有让他起身。沉默在昏暗的光线中蔓延,每一息都仿佛被拉长,重若千钧。
陆沉洲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心中念头飞转。深夜急召,陛下如此状态,又是在诏狱出事之后……他几乎瞬间就猜到了七八分。
是陈启年,还是刘德安?或者……都出事了?
就在他心思电转之际,谢云辞终于缓缓转过身。
烛光映照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寒夜里淬了冰的星辰,冰冷,锐利,又燃烧着压抑的火焰。
“陈启年死了。”谢云辞开口,声音平静,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千层浪,“一刀割喉,死在诏狱里,就死在朕的眼皮子底下。”
陆沉洲心头剧震,虽然已有预感,但亲耳听到,依旧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诏狱守卫何等森严,能在那里杀人灭口……
“刘德安也快了。”谢云辞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中了牵机,太医在救,但恐怕撑不过今夜。”
牵机!宫中秘药!
陆沉洲猛地抬头,看向谢云辞。四目相对,他在谢云辞眼中看到了冰冷的愤怒,看到了被挑衅的帝王尊严,更看到了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失望与……孤寂。
那是他从未在谢云辞脸上看到过的神情。哪怕当年登基时面对虎视眈眈的皇叔,哪怕洛水城外被死士围杀,谢云辞也永远是冷静的,疏离的,将一切情绪都藏在坚不可摧的帝王面具之下。
可此刻,那层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底下真实而汹涌的情绪。
他在愤怒,更在……痛心。
“陛下……”陆沉洲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谢云辞打断他,走回书案后坐下,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叩、叩”声,“诏狱守卫是骆炳文的人,骆炳文是朕登基后提拔的。饭菜是太后宫里派人送进去的,经手的是仁寿宫的老人。牵机是前朝宫廷秘药,知道配方、能拿到手的人,这宫里,屈指可数。”
他每说一句,陆沉洲的心就沉下去一分。
矛头,似乎隐隐指向了两个最不该指向的方向——陛下亲自提拔的锦衣卫指挥使,以及……深宫之中那位闭宫礼佛的太后。
“陛下,”陆沉洲终于直起身,目光沉静地看着谢云辞,“此事绝非骆炳文所能为。他若有此胆量,当年便不会在陛下与睿亲王之间,选择陛下。至于太后……”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异常清晰,“太后此举,若真是她所为,无异于自断臂膀,授人以柄。臣以为,此乃嫁祸,意在搅乱视听,将水彻底搅浑,让陛下……投鼠忌器,甚至,自乱阵脚。”
谢云辞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他抬眼,看向陆沉洲,目光锐利如刀,似乎要穿透他的皮囊,直抵内心。
“你不怕?”谢云辞问,声音很轻,“朕现在叫你过来,明日,甚至今夜,就可能有人将‘陆沉洲深夜入宫,与陛下密谋’的消息传出去。届时,你便是众矢之的,是朕‘独断专行’、‘宠信奸佞’的最新证据。那些流言,会比之前恶毒十倍,百倍。”
陆沉洲与他对视,没有丝毫闪躲,反而上前一步,在距离书案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缓缓跪下。
不是臣子对君王的跪拜,而是一种更郑重、更决绝的姿态。
“陛下,”他开口,声音平稳,字字清晰,在寂静的暖阁中回荡,“臣自入朝那日起,便知此身已非己有。陛下信臣,用臣,是臣之幸。陛下若有疑,弃臣,是臣之命。但无论信疑,用弃,臣之心,从未变过。”
他抬起头,目光清亮,直视着谢云辞,那眼中没有畏惧,没有算计,只有一片坦荡的、近乎执拗的赤诚。
“臣不怕流言,不怕构陷,甚至不怕死。”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带着滚烫的温度,“臣只怕,不能为陛下分忧,不能替陛下斩尽奸邪,不能……陪陛下看到这海晏河清,天下太平的那一天。”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跳动的光影,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谢云辞看着跪在眼前的青年,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灼伤人的光芒,心头那片冰冷的怒意与孤寂,仿佛被什么温暖而坚固的东西,轻轻撞开了一道裂缝。
曾几何时,他也相信过忠心,信任过臣子。可坐上这个位置越久,看到的背叛与算计就越多,心也便越来越冷,越来越硬。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孤独,习惯了用帝王的心术去衡量一切,包括……眼前这个人。
可此刻,这个人跪在这里,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滚烫的话语,告诉他:他不怕。
不怕被利用,不怕被猜忌,甚至不怕被牺牲。
他只怕,不能陪他走下去。
谢云辞缓缓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陆沉洲面前。他没有叫他起来,只是低头,看着他。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最细微的情绪波动,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微热。
“陆沉洲,”谢云辞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你可知,你说这话,意味着什么?”
“臣知。”陆沉洲答得毫不犹豫。
“意味着,从今往后,你的命,你的荣辱,你的生死,都与朕,与这皇权,彻底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再无退路。”
“臣,”陆沉洲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重若千钧,“求之不得。”
四个字,像惊雷,炸响在谢云辞心头。也像甘霖,落在他那片早已干涸龟裂的心田。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那些汹涌的怒意、失望、孤寂,仿佛都被这简单的四个字抚平、驱散,沉淀为一片更深沉、更坚定的东西。
他伸出手,扶住了陆沉洲的手臂。
触手是温热的,带着生命力的坚实。
“起来。”谢云辞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陆沉洲依言起身,手臂被谢云辞握着,那温度透过衣料传来,让他心头微微一颤。
“你说得对,这是嫁祸,是有人想让朕自乱阵脚。”谢云辞松开手,转身走回窗边,望着外面依旧浓稠的夜色,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与锐利,“他们杀了陈启年,毒了刘德安,是想死无对证,是想把脏水泼到朕的头上,泼到太后头上,让朕与太后离心,让朝野猜疑,让他们自己……趁乱脱身,甚至,火中取栗。”
“陛下圣明。”陆沉洲站在他身后半步,低声道,“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三法司会审,是明面上的棋,必须走下去,给朝野一个交代。但暗地里……”
“暗地里,我们要找到真正的凶手,找到他们这么做的目的,以及……”谢云辞转身,看向陆沉洲,眼中寒光一闪,“找到他们下一步,还想做什么。”
“陛下已有方向?”
“骆炳文是蠢,但不至于蠢到在自己地盘上杀人,自寻死路。太后……”谢云辞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或许不喜朕的手段,但绝不会用这种自毁长城的方式。能同时把手伸进诏狱和宫里,有能力拿到牵机,又急于灭口、搅浑水的人……”
他没有说完,但陆沉洲已经明白了。
睿亲王。
或者,是隐藏在睿亲王背后,更深、更暗的势力。
“诏狱的线索,恐怕已经断了。”陆沉洲沉吟道,“但牵机之毒,或许是个突破口。此药配方隐秘,制作不易,能接触到的人有限。宫中记录,宫外流通,总能查到蛛丝马迹。还有……陈启年虽死,但他府中查抄的账册文书,或许还有我们未曾注意到的细节。刘德安若救不回来,他在宫外的暗桩、财路,也需要立刻接手控制,以免被对方抢先一步,销毁证据。”
谢云辞看着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从震惊中恢复,迅速抓住关键,理清思路,这份冷静与敏锐,确非常人能及。
“好。”谢云辞点头,“查牵机来源,清理刘德安余党,这两件事,朕交给你去办。朕会给你手令,锦衣卫剩余可信之人,随你调遣。记住,要快,要隐秘。”
“臣,领旨。”陆沉洲肃然应下。
“还有,”谢云辞走回书案,提笔飞快写下一道手谕,盖上私印,递给陆沉洲,“这是朕给你的密旨。若遇阻拦,或察觉任何危及你自身安全的迹象,可凭此令,调动京城戍卫一营兵马,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
这是何等信任,又是何等……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的决断!
陆沉洲双手接过那道还带着墨香和体温的密旨,只觉得手中重逾千斤。他再次跪下,这一次,是真正的、五体投地的臣子之礼。
“臣,定不辱命!”
谢云辞看着他,良久,才轻声道:“陆沉洲,保重自己。朕……需要你。”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几乎被夜风吹散。
但陆沉洲听见了。
他心头巨震,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冲遍四肢百骸。他抬起头,看向谢云辞,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一叩首,然后起身,握紧那道密旨,转身,大步走出了暖阁。
背影挺直,步伐坚定,再无半分犹疑。
谢云辞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独自站在空旷的暖阁里,许久未动。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得化不开。
但这一次,他不再觉得孤独。
因为有人,正握着他给的剑,走向那最深沉的黑暗,去为他,劈开一道光。
“同心……”谢云辞低声念着这两个字,指尖抚过方才陆沉洲跪过的、还残留着一丝温度的地面,眼中最后一点冰冷,终于彻底消散,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柔和的坚定。
那就,同心戮力。
看看这江山,最后到底是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