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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惊变

夜色,浓稠如墨。


诏狱深处特有的死寂,被一阵突如其来、压抑而混乱的声响打破。那不是犯人的哭嚎或狱卒的呵斥,更像是重物倒地、铁器刮擦石壁,以及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闷哼。


声音来自最深处,关押要犯的那几间石室方向。


值守在通道口的狱卒一个激灵,握紧了腰刀,侧耳倾听。声响只持续了极短的片刻,便重归死寂,仿佛刚才只是幻觉。但那过于彻底的安静,反而比任何声响都更让人心头发毛。


“头儿……”一个年轻狱卒声音发颤,看向身旁的老卒。


老卒脸色凝重,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自己则握紧刀柄,屏住呼吸,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着通道深处挪去。火把的光将他佝偻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石壁上,随着他的移动而扭曲变形。


越往里走,那股不祥的预感越重。空气里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铁锈般的腥气。


终于,他挪到了关押陈启年的那间石室门外。铁门紧闭,门上的小窗也关着,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陈大人?”老卒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通道里回荡,没有回应。


他心头一紧,从腰间摸出钥匙,手有些抖,试了几次才对准锁孔。


“咔哒。”


锁开了。


老卒深吸一口气,猛地用力推开铁门!


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火把的光照亮了石室内的景象——


陈启年依旧瘫坐在那张冰冷的石床上,姿势和白天陆沉洲离开时似乎没什么两样。但他低垂的头颅下,暗红的液体正汩汩流出,浸透了他污秽的官袍前襟,在身下积成一大滩黏腻的血泊。那滩血还在缓慢地、无声地蔓延,边缘已经触及了放在小几上、早已冷透的食盒。


而他的脖颈上,一道极深、极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几乎切断了一半的颈骨。伤口边缘整齐,显然是被极锋利的刃器,在极短的时间内,一刀毙命。


老卒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猛地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死……死人了!陈大人死了——!!!”


凄厉的、变了调的惊呼,像一把利刃,彻底撕裂了诏狱死水般的寂静。


几乎在同一时刻,相隔不远的另一间石室外,奉命“伺候”的提刑千户赵无咎,正脸色铁青地看着眼前另一幅景象。


刘德安倒是还活着。


但他此刻的状态,比死也好不了多少。


他蜷缩在牢房角落的稻草堆里,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脸色涨成一种可怖的紫红色,眼球凸出,布满血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拉风箱一般的急促喘息,口水混合着白沫从嘴角不断溢出。他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四肢以不自然的姿态扭曲,仿佛正承受着某种难以想象的巨大痛苦。


送进来的食盒打翻在地,碗碟碎裂,里面的饭菜洒了一地。一个咬了一半的馒头滚在血污里。


“毒……是毒!”一个经验丰富的狱卒颤声道,“看症状,像是……像是牵机!”


牵机,前朝宫廷秘药,无色无味,混入饮食中极难察觉。中毒者不会立刻死去,却会承受全身筋骨肌肉逆向抽搐收缩的巨大痛苦,状如牵机引线,最终在极端痛苦中窒息或心脏破裂而亡。因其死状凄惨,常被用于处置犯下重罪的宫人内侍。


赵无咎额头青筋暴起,猛地转身,一把揪住负责送饭狱卒的衣领,目眦欲裂:“说!这饭菜是谁经的手?!谁送进来的?!”


那狱卒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道:“是……是伙房老王做的……送……送进来前,小……小的还验过,银针没变黑啊!真的没变黑!”


“银针验不出的毒多了!”赵无咎一把将他掼在地上,厉声吼道,“去!把今晚所有接触过饭菜的人,全部给我抓起来!一个都不许放过!还有,快去请太医!不……去请院正!快——!!”


“是!是!”狱卒连滚爬爬地跑了。


赵无咎回头,看着牢房里还在痛苦抽搐、生机迅速流逝的刘德安,又想起隔壁已经气绝的陈启年,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出大事了!


关押诏狱最深、守卫最严的两个要犯,一夜之间,一死一中毒,眼看也活不成了。


而且死法如此蹊跷,一个是被利刃割喉,明显是灭口;一个是被宫中秘药毒杀,更是将嫌疑直指深宫!


这是有人在陛下眼皮子底下,公然挑衅!是要将天捅个窟窿!


赵无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吩咐:“封锁诏狱!许进不许出!所有狱卒,原地待命,互相监视!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这两间牢房!快!”


手下人慌忙应下,脚步声、呼喝声、铁器碰撞声顿时乱成一团。


赵无咎独自站在昏暗的通道里,看着两间洞开的、如同恶魔之口的牢门,听着刘德安越来越微弱的痛苦呻吟,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这提刑千户的乌纱,乃至项上人头,恐怕都悬了。


而这场席卷朝堂的风暴,终于见了血。


真正的腥风血雨,开始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在深沉的夜色中,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京城权力中心。


最先得到消息的,自然是乾清宫。


谢云辞被李德全从浅眠中唤醒,听到禀报时,正在批阅奏折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朱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红痕。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跪在地上、声音发颤的锦衣卫指挥使,问道:“死了?”


“回陛下,陈启年确已气绝,一刀割喉,当场毙命。刘德安身中奇毒‘牵机’,太医正在全力施救,但……但情况危殆,恐……恐难回天。”锦衣卫指挥使伏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谢云辞沉默着,将那支染了红痕的奏折缓缓合上,放在一边。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那双在烛光映照下的眸子,深邃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里面仿佛有风暴在凝聚,却又被强行压在一片冰冷的平静之下。


“诏狱守卫森严,重重关卡。”谢云辞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两个最重要的犯人,一个被无声无息地灭口,一个被下了宫中秘药。指挥使,你来告诉朕,这是怎么回事?”


锦衣卫指挥使身体伏得更低,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臣……臣失职!臣万死!已命赵无咎封锁诏狱,严查所有相关人员!定将凶手揪出,请陛下给臣一点时间!”


“时间?”谢云辞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朕给你时间,谁给朕时间?谁给洛水城外那数千冤魂时间?谁给这朗朗乾坤、昭昭日月时间?!”


最后一句,陡然拔高,帝王的雷霆之怒,终于在这一刻,毫不掩饰地爆发出来!


“砰!”


谢云辞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砚台齐齐一跳!


“贼子猖獗!竟敢在朕的诏狱里,杀朕的要犯!这是打朕的脸!是在告诉全天下,这大曜的律法,这皇权的威严,在他们眼里,屁都不是!”


他站起身,明黄色的袍袖在烛火中拂动,带起一股凌厉的风。他走到殿中,目光如电,扫过跪伏在地的锦衣卫指挥使,扫过屏息垂首的李德全,扫过这偌大却骤然显得压抑无比的宫殿。


“传旨!”谢云辞声音冰冷,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锦衣卫指挥使骆炳文,玩忽职守,致使要犯横死诏狱,即刻革职,押入诏狱,听候发落!诏狱提刑千户赵无咎及一应值守人等,全部收监,严加审讯!”


“着,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即刻前往诏狱,会同审理此案!朕给他们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内,朕要看到凶手!要看到背后的主使!要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交代!”


“十二个时辰后,若没有结果……”谢云辞顿了顿,眼中杀机凛然,“三法司主官,就自己摘了乌纱,去诏狱里,陪着骆炳文一起想吧!”


“臣……臣遵旨!谢陛下隆恩!”锦衣卫指挥使骆炳文以头抢地,声音嘶哑,他知道,这已是陛下格外开恩,给了他戴罪立功的机会——虽然这个机会,渺茫得几乎看不见。


“滚!”


“是!臣告退!”骆炳文连滚爬爬地退出殿外。


殿内重归死寂。


谢云辞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央,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他缓缓闭上眼,又缓缓睁开。眼底深处,那被强行压制的风暴,终究是压抑不住了。


他知道,这是挑衅,更是宣战。


有人用最嚣张、最狠毒的方式告诉他:这场游戏,不是你想停就能停的。你想查到底,我就杀给你看。你想肃清朝纲,我就让你看看,这水底下,到底藏着多少吃人的怪物。


好啊。


很好。


谢云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弧度。


既然你们想玩,朕就陪你们玩到底。


看看是你们的刀快,还是朕的剑利。


看看是你们的阴谋深,还是朕的江山……固若金汤!


“李德全。”


“老奴在。”


“去,”谢云辞转身,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拿起了那支朱笔,语气恢复了平静,却比方才的震怒更令人胆寒,“把陆沉洲,给朕叫来。现在,立刻,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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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君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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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君臣

作者: 栖语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