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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余烬

诏狱。


这里没有窗,只有厚重的石墙,隔绝了外界一切光线和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经年不散的、混合着血腥、霉烂和绝望的湿冷气息。墙壁上插着的火把是唯一的光源,火光跳跃,将投射在墙上的影子拉扯得扭曲而庞大,像无声嘶吼的鬼魅。


陈启年被关在最深处的一间石室里。这里比其他牢房稍微“干净”些,至少没有污水横流,也没有成群的老鼠。但那份深入骨髓的阴冷和死寂,却比其他地方更甚。


他瘫坐在冰冷的石床上,身上那件象征着一品大员身份的仙鹤补服早已污秽不堪,沾满了灰尘和干涸的、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血迹。头发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浑浊呆滞、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对面墙壁上的一道裂缝,仿佛能从那道裂缝里,看穿生死,看透因果。


不过短短两三日,这位曾经在工部说一不二、在朝堂上也能呼风唤雨的尚书大人,已彻底垮了。面皮灰败,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瘦脱了形,像一具披着人皮的骨架。


铁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门口。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陈启年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却没有抬头。他知道是谁来了。这个时候,能来这诏狱最深处的,除了那些索命的无常,就只有……那些等着看他笑话、或者逼他开口的人。


铁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更阴冷的风,吹得墙上的火把猛地摇曳了几下。


两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陆沉洲。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靛蓝布袍,神色平静,目光清冷,与这污秽绝望的环境格格不入。他甚至没有看陈启年,只是先扫视了一遍这间狭小的石室,目光在墙角一堆还算干净的稻草上停留了一瞬——那是狱卒看在银子的份上,额外“施舍”的。


跟在陆沉洲身后的,是一个穿着飞鱼服、面容冷峻的中年人,正是诏狱的提刑千户,赵无咎。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还有一个记录口供用的木匣。


“陈大人,”陆沉洲终于将目光转向石床上那团几乎没了人形的影子,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几日不见,别来无恙?”


陈启年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目光看向陆沉洲,看了很久,才像是终于认出他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似的笑声。


“陆……沉洲……”他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磨过铁器,“好,好得很……陛下身边……第一条忠犬……来看……看本官的笑话了?”


陆沉洲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对身后的赵无咎点了点头。


赵无咎上前,将食盒放在石床边一张歪斜的小几上,打开。里面是几样简单的饭菜,一碗白粥,一碟青菜,还有一小块酱肉。算不上丰盛,但在这诏狱里,已是难得的“优待”。


“陛下念你曾是朝廷重臣,特赐一顿饭食。”陆沉洲淡淡道,“陈大人,用些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想清楚。”


“想清楚?”陈启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更大,也更凄厉,最后化作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像只煮熟的虾米,“咳咳……想清楚什么?想清楚……我是怎么被你们……一步步逼到这里的?还是想清楚……我那些银子……都喂了哪些白眼狼?!”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怨毒的光芒,死死盯着陆沉洲:“陆沉洲!你别得意!你以为……扳倒了本官,扳倒了刘德安,你就能高枕无忧了?做梦!这朝堂,这京城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要浑得多!本官今日的下场……就是你的明日!不……你会比本官更惨!你等着……你等着看!”


面对这歇斯底里的诅咒,陆沉洲依旧平静。他甚至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石床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启年。


“陈大人,”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陈启年粗重的喘息,“你说的不错,这朝堂的水,很深,很浑。但正因为水浑,才需要有人去澄,去清。陛下,就是那个执篙的人。而我,不过是陛下手中,那把还算趁手的网。”


“至于我的明日如何,不劳陈大人费心。”陆沉洲顿了顿,目光如冰刃,直刺陈启年眼底,“陈大人不如费心想想,你的昨日,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日这般田地的。三十万两赈灾银,二十五万两入了你的私库。洛水城外乱葬岗,数千冤魂夜夜哀嚎。陈大人,午夜梦回时,可曾听过他们的哭声?”


陈启年脸上的怨毒僵住了,化作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他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说不出一个字。


“还有,”陆沉洲继续道,声音更冷,“你与睿亲王暗中往来,与刘德安勾结分赃,甚至……在陛下回京途中设伏刺杀。这些,桩桩件件,证据确凿。陈大人,你觉得,你还有明日吗?”


“不……不是的!那些银子……那些银子不是我一个人拿的!”陈启年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崩溃地嘶喊起来,“睿亲王!是睿亲王要的!太后宫里……宫里也要打点!还有……还有朝中那么多人,谁不伸手?!凭什么……凭什么只抓我一个?!凭什么——!!”


他挣扎着想要扑过来,却被脚上的铁链拽住,哗啦一声摔倒在冰冷的石地上,狼狈不堪。


陆沉洲看着他,眼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


狗咬狗,一嘴毛。到了绝境,什么同党,什么盟友,都成了推卸罪责的借口。


“所以,陈大人是承认,这些事,你都做了?”陆沉洲问。


陈启年趴在地上,喘着粗气,不答。


“陛下仁慈,念你曾有功于朝廷,给你一个机会。”陆沉洲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条款,“在这上面,签字画押,将你所知之事,所涉之人,一五一十交代清楚。或许……陛下会看在你戴罪立功的份上,从轻发落,留你家人一条生路。”


“家人……”陈启年身体剧烈一颤,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最后一点希冀的光芒,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化作更深的绝望和挣扎,“不……不能说……说了……他们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我的家人……”


“他们?”陆沉洲挑眉,“你是说睿亲王,还是……宫里某位贵人?”


陈启年闭紧嘴巴,浑身发抖,不再言语。恐惧已经深入骨髓,让他即便到了这般地步,也不敢轻易吐露那个名字。


陆沉洲看着他,知道今天也就到此为止了。陈启年已经崩溃,但最后那根名为“恐惧”的弦,还绷着。这根弦,要么被更大的恐惧压断,要么……被来自“他们”的威胁,彻底剪断。


他不再逼迫,将那张供词纸放在食盒旁,对赵无咎道:“赵千户,陈大人用膳期间,你好生伺候。这供词,就留在这里。陈大人何时想通了,何时签字画押即可。”


“是,陆大人。”赵无咎拱手应下。


陆沉洲不再看地上瘫软如泥的陈启年,转身,走出了这间充满绝望的石室。


铁门在他身后重新关上,落锁。将里面的诅咒、哀嚎、与无尽的黑暗,彻底隔绝。


走在狭长、昏暗、只有火把照明的诏狱通道里,陆沉洲的脚步不疾不徐。两侧的牢房里,不时传来囚犯的呻吟、咒骂,或是麻木的喃喃自语。空气里的恶臭几乎令人作呕。


但他面色如常,仿佛行走在寻常宫道。


直到走出诏狱大门,重新沐浴在秋日午后清冷的阳光和空气中,他才几不可察地,轻轻舒了一口气。


诏狱里的气息,太沉重了。那是权力最血腥、最黑暗一面的具象化,是无数野心、贪婪、背叛与绝望堆积发酵后的产物。


每一次踏入,都像是在地狱边缘走了一遭。


“陆大人,”等在门外的随从迎上来,低声道,“方才宫里有消息传来,说是太后宫里的一位管事嬷嬷,半个时辰前,去了一趟……诏狱的伙房。”


陆沉洲脚步一顿,眼神骤然锐利:“太后宫里的人?去诏狱伙房做什么?”


“说是奉太后之命,给……给刘德安送些换洗的衣物和吃食。太后仁厚,念其旧情。”随从回道,语气带着犹疑,“东西是经过检查送进去的,并无异常。只是……这个时候,太后派人来,未免有些……”


“欲盖弥彰。”陆沉洲冷冷吐出四个字。


太后闭宫谢客,摆出不同外事的姿态,却偏偏派人来给下了诏狱的刘德安送东西。是念旧情?是做给外人看,显示她的“仁厚”与“不忘旧仆”?还是……借此传递什么消息?


刘德安在诏狱,陈启年也在诏狱。


这两个人,是眼下最关键的人证。一个知道宫里和朝中太多阴私,一个知道睿亲王和工部太多勾当。


太后此举,是想安抚刘德安,让他闭紧嘴巴?还是……另有所图?


“去查,”陆沉洲沉声吩咐,“那位嬷嬷送进去的东西,里里外外,每一件,都查清楚。还有,诏狱里所有接触过刘德安和陈启年的人,从上到下,全部再筛一遍。尤其是……伙房的人。”


“是!”随从神色一凛,领命而去。


陆沉洲站在诏狱外空旷的场地上,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秋日天空高远,几缕薄云被风吹散,阳光毫无阻碍地洒下来,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


这潭水,果然比他想象的还要浑,还要深。


太后,睿亲王,都还没有真正下场。他们只是在幕后,轻轻拨动着棋子,试探着,布局着。


而陛下……


陆沉洲眼前闪过谢云辞在乾清宫窗前,那挺拔却莫名孤清的背影。


他正站在风暴的中心,以一己之力,对抗着整个腐朽而庞大的旧势力网络。


会很累吧?


陆沉洲指尖微微蜷缩,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是担忧,是心疼,还有一种……想要为他分担一切重压的冲动。


他知道自己力量微薄,能做的有限。


但至少,他可以为他看好后方,清理掉那些从暗处伸出来的、肮脏的手。


比如,诏狱里可能存在的隐患。


比如,那些还在蠢蠢欲动的余孽。


陆沉洲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沉静而坚定。他不再停留,迈步朝着宫城方向走去。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坚定地向前延伸。


无论前方还有多少阴谋暗算,多少腥风血雨。


他既已选择了这条路,选择了那个人。


便只管,风雨兼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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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君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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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君臣

作者: 栖语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