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庵坐落在西城一条僻静的巷子深处,青砖灰瓦,庵门常年紧闭,只留一扇小小的角门供人进出。门前两株老槐树,枝叶凋零了大半,在秋风中瑟瑟作响,更添几分幽寂。
庵堂后院有一间不起眼的禅房,房门紧闭,窗纸厚实,隔绝了内外视线。屋内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火苗在无风的空气中笔直向上,将两道对坐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老长。
“王大人,您这是何苦?”说话的是个身着灰色缁衣、头戴僧帽的尼姑,年约四十许,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锐利,并无出家人该有的慈和,反而透着一股精明与市侩。她是这水月庵的住持,静慧师太。
坐在她对面的,正是工部右侍郎王敏之。他年近五旬,身材微胖,面皮白净,此刻却眉头紧锁,额上渗着细汗,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腕上一串油光发亮的檀木佛珠。
“师太,您是高人,给指条明路吧!”王敏之声音发干,带着压抑不住的惶恐,“陈尚书下了狱,刘公公也栽了!下一个……下一个不定就轮到谁了!陛下这次是铁了心要清算,那账册、那书信……天知道他们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我……我当初也是被陈启年那老贼蒙骗,收了他一点……一点茶水钱,帮他批了几条无关紧要的料单而已!可、可如今这架势,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啊!”
静慧师太静静听着,手中也捻着一串佛珠,指尖不疾不徐地拨动,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等王敏之说完,她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王大人,既入此门,当知因果。当初既拿了‘茶水钱’,如今便该料到有‘茶水凉’的一天。此时惶恐,未免迟了些。”
“师太!”王敏之急了,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不是来听您说教的!我是……我是来求一条生路的!您背后那位……就不能想想办法?当初可是说好的,大家同坐一条船,如今船要翻了,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生路?”静慧师太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漠的弧度,“生路从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王大人与其在这里求神拜佛,不如想想,如何将功折罪,将船……重新稳住。”
王敏之一愣:“将功折罪?师太的意思是……”
“陛下如今剑锋所指,无非是陈启年、刘德安,以及他们背后的……睿亲王。”静慧师太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可陛下年少气盛,行事未免急切。肃清朝纲是好事,可若牵连过广,引得朝野动荡,百官自危,甚至……威胁到宗室安稳,那便是动摇国本了。”
王敏之瞳孔微缩,似乎明白了什么:“师太是说……让陛下知道,此事不宜再深究下去?可……可陛下手中证据确凿,如何能让他罢手?”
“证据是死的,人是活的。”静慧师太指尖停止拨动佛珠,目光幽深,“陈启年、刘德安罪有应得,死不足惜。可若有人能证明,他们所做之事,虽有贪墨,却也实有苦衷,或……其中另有隐情,牵扯到某些连陛下也不便深究的人和事呢?”
“苦衷?隐情?”王敏之皱眉思索。
“譬如,”静慧师太缓缓道,“陈启年贪墨的银两,有多少是用来打点宫中,维持太后体面?又有多少,是不得不送入某些宗室府中,以求平安?刘德安结党营私,是他个人野心,还是……有人授意,不得不为?”
王敏之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变了又变:“这……这是要……将水搅得更浑?甚至……指向太后和宗室?”
“水浑了,才好摸鱼。”静慧师太重新开始拨动佛珠,语气恢复平淡,“也才好让陛下知道,有些事情,查得太清楚,对谁都没好处。届时,自然有人会站出来,提议‘适可而止’,‘稳定朝局’。陛下是聪明人,会权衡利弊的。”
王敏之心脏怦怦直跳。他听懂了,这是要让他去做那个“将水搅浑”的人,去“证明”陈启年和刘德安的“苦衷”与“不得已”,将矛头隐隐指向太后和宗室,逼陛下不得不“顾全大局”,停止深挖。
这步棋,险!但若成了,他或许真能将自己从这摊烂泥里摘出来,甚至……因“识大体”而得到某些人的“赏识”。
“可是……证据呢?空口无凭,陛下如何能信?”王敏之还是有些犹豫。
“证据,自然是有的。”静慧师太从袖中取出一个薄薄的、封着火漆的信封,推到王敏之面前,“这里面,是陈启年与宫中某位贵人的几封‘家信’,以及……他历年‘孝敬’宗室几位王爷的礼单副本。时间、数额、经手人,一应俱全。虽不足以定那些贵人的罪,但足以让陛下……心生疑虑,投鼠忌器。”
王敏之看着那信封,像看着一块烧红的炭,既想拿,又怕烫手。
“王大人,”静慧师太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这是你唯一的机会。要么,拿着这东西,去搏一条生路。要么……就等着锦衣卫,某天夜里敲开你府上的大门吧。想想你的家小,你的前程。”
家小,前程。
王敏之额头冷汗涔涔,最终,一咬牙,伸手抓过了那个信封,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攥着自己的身家性命。
“我……我该怎么做?”
“很简单。”静慧师太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明日,或后日,找个合适的时机,将此信‘不慎’遗失在……都察院,或者通政司。自然会有人捡到,自然会……呈报天听。记住,你从未见过此信,更不知其中内容。你只是……一个忧心国事,又胆小怕事,无意中窥见了一点不该知道的东西,辗转反侧,最终决定以这种隐晦方式上报的……忠臣。”
忠臣。
王敏之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满口苦涩。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明白了。”他哑声道,将信封仔细收进贴身的衣袋。
“阿弥陀佛。”静慧师太双手合十,低宣一声佛号,眼中却无半分慈悲,只有一片冰冷的算计,“王大人,好自为之。出了这个门,今日之事,便从未发生过。”
王敏之点点头,站起身,腿有些发软。他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静慧师太微微躬身,转身拉开房门,低着头,匆匆离去。
禅房内,重归寂静。
静慧师太独自坐在昏暗的油灯下,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风雨欲来啊……”她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佛珠,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这京城的天,终究是要变了。
只是不知这场风雨过后,还能剩下几分清净,几分……真实。
几乎是同一时间,睿亲王府,书房。
谢璋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坐在书案后。他没有点灯,书房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和他晦暗不明的脸。
他面前摊开着一张京城防务图,手指在几个关键的位置上缓缓移动,眼神幽深难测。
“王爷。”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角落阴影里响起。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全身裹在黑袍里,看不清面目,像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
“说。”谢璋没有抬头。
“安景熙加强了神策军对各城门的控制,我们的人想要传递消息出去,比之前困难数倍。西市几个据点也被盯得很紧,暂时不宜活动。”黑影禀报道。
“意料之中。”谢璋声音平静,“谢云辞既然动了手,就不会留下明显的破绽。安景熙那个莽夫,打仗不行,看家护院倒是把好手。”
“宫里传来消息,太后闭宫谢客,说是要静心礼佛。”黑影继续道。
谢璋手指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我那好皇嫂,这是要以退为进,撇清干系了。她倒是精明,知道这次陛下动了真怒,不想硬碰硬。可惜……这潭水已经浑了,她想独善其身,怕是没那么容易。”
“王爷,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刘德安下狱,我们在宫里的眼线断了大半。陈启年那边……只怕也撑不了多久。若他开口……”
“他开不了口。”谢璋冷冷打断,指尖在防务图上的“诏狱”位置重重一点,“本王不会给他开口的机会。”
黑影沉默了一下:“王爷是想……”
“不是本王想,是有人……不得不死。”谢璋收回手指,靠向椅背,隐在阴影中的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胜券在握的笑容,“陈启年知道的太多,他活着,对很多人都是威胁。尤其是……宫里那位。你说,她会不会比我们更想让他……永远闭嘴?”
黑影恍然:“王爷高明。借刀杀人,坐收渔利。”
“吩咐下去,”谢璋吩咐道,“让我们的人都安分些,没有本王的命令,不许轻举妄动。另外,给宫里递个话,就说……本王近来读了几卷佛经,颇有感悟,也想静心礼佛,为太后和陛下祈福。府中一应事务,暂交长史打理。”
“王爷这是要……”
“示弱,避嫌。”谢璋淡淡道,“陛下不是要肃清朝纲吗?本王就让他肃。让他把这朝堂上下,杀个人头滚滚,血流成河。杀得越多,人心越散,怨恨越深。等到所有人都怕了,都寒心了,都开始怀念‘宽仁’的旧主时……本王的机会,不就来了吗?”
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声在昏暗的书房里,显得格外阴冷。
“谢云辞啊谢云辞,你还是太年轻,太急了。这江山,不是光靠杀伐就能坐稳的。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这个道理,你父皇没教过你,那就让皇叔……好好教教你。”
黑影躬身:“王爷深谋远虑。”
“去吧,按计划行事。”谢璋摆摆手。
黑影悄无声息地退下,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里,只剩下谢璋一人。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那里,秋日午后的阳光正好,金灿灿地洒在庭院里,却丝毫照不进这间冰冷而算计的书房。
他缓缓抬起手,对着那一片光明,虚虚一握。
仿佛要将那耀眼的天光,连同那光芒万丈的宝座,一起……攥入掌心。
“这天下,终究是谢家的天下。”他低声自语,眼中野心如火,熊熊燃烧。
“而能坐稳这江山的,未必只有你一个,谢云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