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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波澜

晨曦微露,秋霜在宫墙的琉璃瓦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宫道两旁的银杏叶落得更多了,被早起的宫人扫成一堆堆,还没来得及运走,又被风吹散了一些,零落在清扫干净的石板上,像散碎的金子。


安景熙一身银甲未卸,只摘了头盔夹在臂弯,大步流星地走在通往神策军衙署的宫道上。他脸色不太好,眼下带着熬夜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昨夜他亲自带人围了睿亲王府,又分派人手盯住与睿亲王往来密切的几个京营将领,几乎一夜未眠。王府大门紧闭,安静得像座坟,可越是安静,越让人心头不安。那几个将领倒是有些小动作,试图传递消息,都被他手下的兵摁了回去。


“侯爷。”一个亲兵小跑着从衙署方向迎上来,压低声音,“都察院周大人递了帖子,说想请您过府一叙。”


“周正卿?”安景熙脚步一顿,眉头拧紧,“他找本侯做什么?”


“帖子是昨夜递到衙署的,说是有些关于京城防务的事情,想与侯爷商议。”亲兵回道,语气带着迟疑,“属下看来,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废话。”安景熙嗤笑一声,接过帖子扫了一眼,随手扔回给亲兵,“告诉他,本侯军务繁忙,没空。京城防务自有章程,若有疑问,让他按规矩递折子到兵部。”


“是。”亲兵应下,又禀报道,“还有一事,今儿一早,咱们盯着的几个人里,工部右侍郎王敏之,天不亮就悄悄出了府,没去衙门,也没去常去的茶楼,而是……拐去了西城的水月庵。”


“水月庵?”安景熙眼神一凛。那是京中有名的清修之地,也是不少官宦女眷礼佛的去处。一个工部侍郎,大清早鬼鬼祟祟跑去尼姑庵?


“盯紧了,看他去见谁,说什么,做了什么。”安景熙沉声道,“还有,昨夜睿亲王府后门,是不是有辆马车出去?”


“是,亥时三刻,从后门出去一辆青篷小车,没挂府牌,往城西方向去了。咱们的人跟到西市牌楼附近,人太多,跟丢了。”亲兵惭愧地低头。


“废物!”安景熙骂了一句,却也知道京城宵禁后依然有暗流涌动,西市那种鱼龙混杂之地,跟丢也不稀奇,“加派人手,给我盯死西市所有能藏人的地方,赌坊、妓馆、暗门子,一个都别放过!尤其是……跟宫里,跟那几个老王府,有牵扯的!”


“是!”


“温尚书那边有什么动静?”安景熙又问。


“温尚书一早便去了礼部衙门,没听说有什么特别。倒是……”亲兵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倒是今儿一早,乾清宫的李公公,带着几个人,抬着几口箱子,往陆侍郎府上去了。说是陛下赏赐的笔墨茶叶。现在外头……传得更难听了。”


安景熙脸色沉了下来。


陛下的赏赐,在这当口,无疑是给那些流言火上浇油。可陛下这么做,意思也很明白——他就是要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他信重陆沉洲,谁也别想动。


是护短,也是震慑。


“知道了。”安景熙挥挥手,打发走亲兵,独自站在清冷的晨风里,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城,心头那股无名火却越烧越旺。


这帮王八蛋,正事不干,就知道在背后搞这些下作手段!有本事真刀真枪来干啊!躲在阴沟里泼脏水,算什么玩意!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稳住京城防务,盯死睿亲王一党,绝不能在陛下肃清朝堂的当口,让京畿之地出任何乱子。


至于陆沉洲……


安景熙想起那张总是温润带笑、此刻想必已染上风霜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那小子,看着温吞,内里却是个有主意的,骨头也硬。这点风浪,应该扛得住……吧?


他甩甩头,不再多想,大步走向衙署。还有一堆军务等着他处理,没工夫在这儿伤春悲秋。


礼部衙门,仪制清吏司。


温栖迟端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典章制度。他手里拿着一支朱笔,正在一份关于明年春闱章程的奏疏上批注,神色专注,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阳光从窗格斜射进来,照亮他清隽的侧脸和一丝不苟的官袍。整个屋子安静得只有纸张翻动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大人。”一个吏员轻手轻脚地进来,奉上一杯热茶,低声道,“方才都察院那边又派人来了,还是问刘公公一案进展,以及……陆侍郎被弹劾之事,礼部可有说法。”


温栖迟笔下未停,只淡淡道:“回他们,刘德安一案已交三司,礼部无权过问。至于陆侍郎之事,陛下尚未有旨意,礼部依例静候即可。”


“是。”吏员应下,却站着没走,脸上有些犹豫。


“还有事?”温栖迟抬眼看他。


“大人,外头……有些流言,关于您和安小侯爷的……”吏员声音更低,几乎听不见。


温栖迟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他放下笔,拿起旁边的棉布,慢慢擦拭笔尖,动作依旧从容。


“说什么?”他问,声音平静无波。


“说……说安小侯爷对您……别有心思,时常纠缠,您碍于同僚情面,不好推拒……还说,安小侯爷昨日围了睿亲王府,是……是受了您的挑唆,想借机铲除异己,好……好……”吏员支支吾吾,后面的话实在难以启齿。


“好什么?”温栖迟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他。


吏员被他看得心头一慌,扑通跪下:“大人恕罪!下官……下官也是听那些混账胡说八道!他们还说,您和陆侍郎一样,都是……都是靠些不上台面的手段,攀附陛下和小侯爷,才得以高升……”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温栖迟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吏员,看着窗外明晃晃却没什么温度的秋阳,看着书案上那团刺目的墨迹,良久,才缓缓开口。


“知道了。”他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去做事吧。以后这些无稽之谈,不必报与我知。”


“……是,下官告退。”吏员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


温栖迟独自坐在书案后,望着那团墨迹,一动不动。


阳光慢慢移动,将他半边身子笼罩在光晕里,另外半边却陷在阴影中,明暗交界,清晰得有些刺眼。


攀附?


纠缠?


铲除异己?


他轻轻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这朝堂,这人心,真是脏得可以。自己不过是恪尽职守,安景熙不过是奉命行事,到了那些人嘴里,就成了龌龊不堪的阴谋与私情。


他们用最恶毒的心思,去揣测最干净的关系。


因为他们自己活在泥沼里,便以为全世界都和他们一样脏。


温栖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陈年书卷和墨汁的味道,还有一丝……属于那个人身上的、清冽而热烈的气息,仿佛昨日他闯进这间公廨,将一包还带着体温的桂花糕蛮横地塞进他手里时留下的。


“温尚书,别整天板着个脸,尝尝,新出的,甜得很!”


那家伙笑得没心没肺,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阳光,全然不顾这里是庄重的礼部衙门,不顾周围还有多少双眼睛看着。


真是个……莽夫。


温栖迟睁开眼,眼中那点波动已归于平静。他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在那团污迹旁,继续写下批注。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流言也罢,污蔑也罢。


他温栖迟行事,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至于安景熙……


笔下微微一顿。


那个莽夫,自有他的路要走。而他,只需守好自己的道,做好该做的事。


其余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陆府,书房。


陆沉洲看着李德全亲自送来的赏赐——两方上好的李廷珪墨,纹理细腻,触手生润;两支紫毫湖笔,笔锋锐利;还有一整匣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叶片匀整,香气清幽。


东西都是极好的,更难得的是这份心意,在这个敏感的时刻。


“有劳李公公亲自跑一趟。”陆沉洲躬身道谢,神色如常,不见激动,也不见惶恐。


“陆侍郎客气了,能为陛下和您跑腿,是老奴的福分。”李德全笑容满面,语气恭敬,“陛下说了,您清查账目辛苦,这些笔墨茶叶,给您平日办公提提神。陛下还让老奴带句话给您。”


陆沉洲抬眼:“公公请讲。”


“陛下说,”李德全微微躬身,压低声音,一字不差地复述,“‘朕赏你的,你便安心用着。外面那些闲言碎语,不必理会。朕心里有数。’”


陆沉洲心头一震,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臣,谢陛下隆恩。”他再次躬身,声音平稳,可那微微低垂的眼睫,却泄露了心底并不平静的波澜。


李德全笑了笑,不再多言,告退离去。


书房里只剩下陆沉洲一人。他走到桌边,手指轻轻抚过那方冰凉的徽墨,又打开茶匣,清雅的茶香扑鼻而来。


很温暖。


却也……很沉重。


这份赏赐,是护身符,也是靶子。从今以后,他陆沉洲,将更彻底地与陛下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日的风吹进来,带着落叶和尘土的气息。远处街市传来隐隐的喧嚣,那是人间烟火,也是暗流滋生之地。


那些流言,那些攻讦,像无数双藏在暗处的眼睛,贪婪而恶毒地窥伺着,等待着他露出破绽,等待着他从高处跌落。


他不会给他们机会。


陆沉洲缓缓关上窗,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重新铺开纸,研墨,提笔。


笔尖悬在雪白的宣纸上,他微微闭眼,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


洛水城百姓麻木的脸,驿站夜袭的刀光剑影,乾清宫前陛下挺拔而孤绝的背影,还有那句“天塌下来,有朕顶着”。


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清明,再无半分犹疑。


他落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字:


风雨同舟。


字迹清隽,力透纸背。


写罢,他放下笔,看着那四个字,看了许久。


然后,他拿起那张纸,走到炭盆边,将其点燃。


火焰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将那四个字,连同所有的彷徨、软弱、与不确定,一同吞噬,化作灰烬。


火光映亮了他清俊的脸,也映亮了他眼中那簇越烧越旺的、名为“坚定”的火焰。


从今往后,他只有一条路。


陪着那个人,走下去。


无论风雨,无论晴晦。


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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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君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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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君臣

作者: 栖语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