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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涟漪 上

乾清宫的茶水温了又凉,凉了又换。


谢云辞处理完几份紧急奏报,搁下朱笔,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晨间那场朝会看似他大获全胜,以雷霆之威震慑了满朝文武,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仅仅是狂风暴雨前的一道惊雷。


雷声越大,接下来的雨,只会更急,更猛,也更……无孔不入。


“陛下,”温栖迟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带着一贯的沉稳,“臣有要事禀报。”


“进来。”


温栖迟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份薄薄的奏疏,眉头微锁。他行过礼,将奏疏双手呈上:“陛下,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联名上书。”


“联名上书?”谢云辞接过,并未立刻打开,“所为何事?”


温栖迟顿了顿,低声道:“弹劾户部侍郎陆沉洲,结党营私,干预吏部铨选,并……并借去年江南清丈田亩之机,纵容家奴侵占民田,致使民怨沸腾。”


殿内空气骤然一冷。


谢云辞展开奏疏,目光迅速扫过。奏疏写得文采斐然,义正词严,列举了陆沉洲“七大罪状”,从结交同年、门生故旧遍布六部,到利用职权为族人谋取肥缺,再到纵奴行凶、强占民田,条条款款,言之凿凿,甚至附上了几份“苦主”的血泪控诉和“证人”的供词。


笔迹不一,显然是多人合写。而领衔的,正是今早在朝会上被驳得哑口无言、狼狈不堪的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正卿。


“好快的动作。”谢云辞合上奏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中寒光凝聚,“朕前脚拿了刘德安,他们后脚就咬上了陆沉洲。这是想围魏救赵,还是……敲山震虎?”


“陛下,此奏疏漏洞百出。”温栖迟沉声道,“所谓结交同年、门生故旧,乃是官员寻常往来。干预铨选更是无稽之谈,去岁吏部考核,陆侍郎时任户部清吏司郎中,根本不曾参与。至于侵占民田……臣已粗略查过,奏疏中所指的那几处田产,地契清楚,皆是陆家祖产,且多年未曾变动,何来‘侵占’之说?所谓‘苦主’、‘证人’,只怕也是受人指使,构陷忠良。”


“朕知道。”谢云辞将奏疏随手丢在案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可他们也知道朕知道。他们要的不是朕信,是要把水搅浑,要把陆沉洲拖下水,让朕投鼠忌器,让朝野的目光从刘德安、陈启年的案子上移开。”


他抬眼看向温栖迟:“陆沉洲现在何处?”


“陆侍郎正在户部衙门,处理刘德安、陈启年两家查抄资产并入国库的账目清点。”温栖迟答道,“此事,可要告知陆侍郎?”


“不必。”谢云辞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明晃晃的秋日晴空,“这点风浪,他扛得住。朕若此刻特意去安抚,反倒显得朕心虚,也坐实了他们‘结党’的指控。”


他沉默片刻,又道:“周正卿此人,表面刚直,实则首鼠两端。他敢跳出来,背后必定有人撑腰,许了他更大的好处。去查,查他最近和谁走得近,收了谁的好处,家里又多了哪些进项。”


“是。”温栖迟应下,犹豫了一下,还是道,“陛下,除了都察院,坊间……也开始有些流言。”


“哦?”谢云辞挑眉,“说什么?”


“说……说陛下宠信佞幸,听信陆侍郎谗言,才会对伺候两朝的老臣(刘德安)和朝廷栋梁(陈启年)如此苛刻。还说陆侍郎以色侍君,狐媚惑主,才得以年纪轻轻身居高位……”温栖迟声音渐低,这些话实在不堪入耳,他都难以复述完整。


谢云辞听完,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冷,带着几分讥诮。


“以色侍君?狐媚惑主?”他重复着这两个词,摇了摇头,“他们也就这点本事了。对付不了朕,就抹黑朕身边的人。以为这样就能让朕退缩?真是……天真得可笑。”


他转过身,看着温栖迟:“流言从哪里传出来的,能查到吗?”


“源头很杂,酒肆、茶楼、勾栏瓦舍,似乎一夜之间就传开了。但臣注意到,有几处传播最盛的地方,背后的东家……似乎与睿亲王府有些生意往来。”温栖迟道。


“睿亲王……”谢云辞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寒意森然,“朕这位皇叔,还真是片刻不消停。前脚派死士刺杀朕,后脚就忙着给朕泼脏水。他是真觉得,朕动不了他这亲王的金身?”


“陛下,睿亲王毕竟是宗室长辈,太后那边又……”温栖迟面露忧色。动一个太监,一个尚书,和动一位亲王,分量截然不同。何况还有太后这层关系。


“朕心里有数。”谢云辞摆摆手,打断他,“你先去查周正卿。流言的事,朕自有计较。”


“臣遵旨。”温栖迟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谢云辞独自站在窗前,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望着远处宫墙的飞檐,思绪却飘向了户部衙门的方向。


陆沉洲此刻在做什么?是伏案疾书,核对那堆积如山的账目?还是已然听到了那些攻讦与污蔑?


以他的聪明,不可能毫无察觉。


他会怎么想?会委屈?会愤怒?还是……会像往常一样,用那副温润平静的面具,将所有的情绪都掩盖起来,只在无人的角落,自己慢慢消化?


谢云辞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闷。


他知道这条路难走,知道坐在这个位置上注定孤独,注定要面对无数的明枪暗箭,腥风血雨。


可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些刀剑,会因为他,而指向那个一直默默站在他身后的人。


因为他信任陆沉洲,重用陆沉洲,甚至……对陆沉洲产生了超越君臣的情感。


所以,陆沉洲就成了他的软肋,成了敌人攻击的目标。


“是朕……连累你了。”谢云辞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抵在冰凉的窗棂上。


但他不会放手。


既然已经将他拉入了这场旋涡,既然已经默许了他的靠近,甚至……贪恋他的陪伴。


那他就必须护住他。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李德全。”谢云辞忽然开口。


一直侍立在殿角阴影里的内侍总管李德全立刻上前:“老奴在。”


“去,把陆沉洲给朕叫来。”谢云辞顿了顿,补充道,“就说朕有些账目上的事,要问他。”


“是。”李德全领命而去。


谢云辞走回书案后坐下,重新拿起那份弹劾陆沉洲的奏疏,又仔细看了一遍。


目光落在那些罗织的罪名上,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想用这种下作手段,逼他退让?


做梦。


他非但不会退,还要把这条躲在暗处吐信子的毒蛇,连同它背后的主人,一起揪出来,剁碎了喂狗。


至于陆沉洲……


谢云辞放下奏疏,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


他得让他知道。


无论外面风雨多大,只要他还在这个位置上,这乾清宫,就有他的一席之地。


谁想动他,先得问问他手里的剑,答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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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君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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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君臣

作者: 栖语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