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衙门,度支清吏司。
屋子里堆满了账册,高高的几乎要触到房梁。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汁混合的、略带霉味的气息。几个书吏埋头在算盘和账册之间,手指翻飞,噼啪声不绝于耳,间或夹杂着低声的讨论和报数声。
陆沉洲坐在靠窗的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几本厚厚的、封皮已磨损发黑的总账。他手里握着一支细狼毫,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目光落在账册上,看似专注,可若仔细看,便能发现那眼神并未聚焦,而是散在一片模糊的字迹上。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窗纸,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可他周身却仿佛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寒意,与这忙碌而略显沉闷的衙门格格不入。
“陆大人,”一个主事拿着几页纸,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声音放得很轻,“这是陈府查抄的珠宝玉器初步估值,请您过目。”
陆沉洲回神,接过那几页纸,目光快速扫过。都是些寻常富贵人家也有的东西,成色不错,但远未到惊世骇俗的地步。他点了点头,提笔在末尾批了个“阅”字,递还回去。
“大人,”那主事接过,却没立刻走,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外头……有些不太中听的话,您……您别往心里去。清者自清,咱们衙门上下,都信得过您。”
陆沉洲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
主事被他平静无波的目光看得心头一慌,连忙低下头:“下、下官多嘴了,大人恕罪。”
“无妨。”陆沉洲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账册,声音平淡,“去做事吧。”
“是,是。”主事如蒙大赦,匆匆退下。
陆沉洲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看了看周围几个虽然埋头做事、却明显竖着耳朵的书吏,缓缓放下了笔。
指尖有些冰凉。
他知道外头在传什么。
从今早踏入衙门开始,那些或同情、或探究、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就无处不在。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地绕着他飞,即使听不清具体字句,也足以拼凑出那恶毒的形状。
结党营私,干预铨选,纵奴行凶,侵占民田……还有更不堪的,以色侍君,狐媚惑主。
一盆盆脏水,劈头盖脸。
他并不意外。
从他决定站在陛下身边,从他甘愿成为陛下手中最锋利也最显眼的那把刀开始,他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何况他这棵树,还紧紧依傍着最巍峨也最招风的那座山。
他只是……有些疲惫。
不是怕,是累。累于这永无休止的算计与倾轧,累于人心可以如此轻易地被煽动、被扭曲,累于自己明明只想做好分内之事,却总要被拖入这肮脏的泥潭。
更累的是,这些污蔑,终究会溅到那个人身上。
“宠信佞幸”,“听信谗言”。
他们骂他,最终的目的,是指向御座上的君王。
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抵在冰凉的黄花梨木桌面上,留下浅浅的印子。
“陆侍郎。”
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陆沉洲抬眸,看见乾清宫总管太监李德全正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惯常的、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
“李公公。”陆沉洲起身。
“陆侍郎,陛下有请,说有些账目上的事,想问问您。”李德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沉洲心头微微一动。陛下此刻传召,恐怕不止是问账目。
“有劳公公。”他整理了一下衣袍,面上已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平静,抬步跟上。
穿过户部衙门长长的回廊,经过一道道或好奇或窥探的目光。陆沉洲目不斜视,步履沉稳,仿佛那些窃窃私语和异样眼神,不过是拂过衣角的微风。
直到走出户部大门,踏上通往乾清宫的宫道,周遭才彻底安静下来。
秋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将宫道两旁的银杏树叶子染成一片耀眼的金黄。风过处,落叶簌簌而下,在地上铺了一层柔软的金毯。
“陆侍郎,”走在前面的李德全忽然放缓了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陛下今早,在朝会上发了很大的火。都察院那帮人……唉,您多担待。陛下心里,是信重您的。”
陆沉洲脚步未停,只轻轻“嗯”了一声:“多谢公公提点。”
李德全不再多言,加快脚步引路。
乾清宫越来越近,那巍峨的殿宇在阳光下显得庄严肃穆,也带着无形的、令人屏息的威压。
走到殿门前,李德全停下,示意陆沉洲稍候,自己进去通禀。
陆沉洲站在廊下,目光平静地望向殿内。里面光线有些暗,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见御案后端坐的明黄身影。
心跳,似乎比平时快了一些。
不是因为即将面对天子的紧张,而是因为……要见到那个人了。
明明分开不过半日,明明身处同一座宫城,可这半日里经历的风波与暗流,却让他觉得仿佛隔了很久。
“陆大人,陛下请您进去。”李德全出来,低声道。
陆沉洲定了定神,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殿内。
殿内燃着淡淡的龙涎香,温暖干燥。谢云辞正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谢云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确认什么,随即垂下眼帘,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
“谢陛下。”陆沉洲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姿态恭敬。
“刘德安和陈启年两家查抄的账目,清点得如何了?”谢云辞放下奏折,语气平常,像真的只是询问公务。
“回陛下,金银现款已基本厘清,正在核对入库。田产、宅院、铺面等不动产,地契繁杂,还需些时日。古董字画、珠宝玉器,正在着人鉴定估值。”陆沉洲一一回答,条理清晰。
“嗯。”谢云辞点了点头,拿起手边另一本奏折,却没有翻开,只是用指尖随意地点了点封面,“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联名上了道折子,弹劾你。说你结党营私,干预铨选,侵占民田。你怎么看?”
他终于问了出来,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陆沉洲心头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起身,躬身道:“臣惶恐。此皆诬蔑构陷之词,臣绝未做过此等之事。结党、干预铨选,无从谈起。至于侵占民田,臣家中田产皆有地契为凭,历年税赋记录可查,陛下可随时派人核查。”
谢云辞看着他低垂的、显得格外顺从的脖颈,看着他那副看似平静、实则紧绷的姿态,心头那点莫名的烦闷,忽然就消散了些。
“朕知道。”他淡淡道,将那份弹劾奏折随手丢到一边,“这些东西,朕一个字也不信。”
陆沉洲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
“但是,”谢云辞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他们敢这么做,必然有所倚仗。周正卿不是蠢人,没有足够的利益和保障,他不敢当这个出头鸟。你仔细想想,最近可曾得罪过什么人?或者……挡了谁的路?”
陆沉洲沉默片刻,缓缓道:“臣自问行事谨慎,与人并无私怨。若说挡了谁的路……臣奉命清理刘德安、陈启年资产,触及的利益方众多。其中不乏与都察院、乃至……宗室有所牵连者。”
他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清楚。他挡了那些想从刘、陈两家巨大财富中分一杯羹的人的路,也挡了那些与刘、陈有勾连、怕被牵连的人的路。
谢云辞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朕猜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朕动了他们的钱袋子,他们自然要反咬一口。”
他顿了顿,看着陆沉洲:“怕吗?”
又是这个问题。
陆沉洲抬眼,看向御案后那个清冷而威严的帝王。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边,让他看起来有些遥远,也有些……孤单。
“臣不怕构陷污蔑。”陆沉洲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臣只怕……因臣之故,让陛下蒙受非议,让朝纲再生波澜。”
谢云辞心头一震。
他看着陆沉洲,看着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的、毫不掩饰的担忧与……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不是为了自己辩解,不是诉委屈,甚至不是表忠心。
他在担心他。
担心那些“宠信佞幸”、“听信谗言”的流言,会伤害到他的名声,动摇他的威信。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温水漫过心田,冲散了最后那点残余的烦闷与冷硬。
“朕不在乎。”谢云辞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灿烂的秋阳,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朕坐在这个位置上,若连身边一个想用、能用的人都护不住,若因为几句流言蜚语就畏首畏尾,那才是真正的笑话。”
他重新看向陆沉洲,目光沉静而有力:“陆沉洲,你给朕听好了。你是朕的臣子,是朕选定的人。你的对错,自有朕来评判。外头那些魑魅魍魉,跳得再高,叫得再响,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朕既然用你,就会信你。既然信你,就会护你。”
“天塌下来,有朕顶着。”
陆沉洲怔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谢云辞,看着他说出这番话时平静却坚定的侧脸,看着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自己的影子。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然后迅速蔓延开,滚烫的,酸涩的,又带着一种近乎灭顶的悸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陛下隆恩”,想说“臣万死难报”,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深深低下头,躬身,一揖到底。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谢云辞看着他弯下的脊背,看着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节,心头那点温热,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一片坚实的暖意。
“好了,”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朱笔,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平淡,“账目的事,抓紧些。至于都察院那边……朕自有计较。你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不必理会。”
“是。”陆沉洲直起身,声音有些低哑,“臣,告退。”
他转身,一步步退出殿外。
直到走出乾清宫,走到那片灿烂的秋阳下,走到无人看见的宫墙角,他才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的宫墙,缓缓闭上了眼。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可心口那里,却比阳光更烫。
烫得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天塌下来,有朕顶着。”
这句话,在他耳边反复回响,像烙铁,烫进灵魂深处。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他这条命,这颗心,彻底是那个人的了。
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荣光。
他都跟定了。
至死方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