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
鎏金的蟠龙柱在晨光中泛着冰冷坚硬的光泽,高高的穹顶下,文武百官分列两班,垂手肃立。空气凝滞得如同化不开的胶,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仿佛被无限放大,带着难以言喻仁!的沉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御道上那道缓缓走来的明黄身影。
谢云辞走上丹陛,转身,落座。动作不疾不徐,仪态天成。他脸色在玄色冕旒的遮掩下看不真切,可那双透过十二旒白玉珠扫视下来的目光,却锐利如出鞘的寒刃,让殿中每一个触及的人都忍不住心头一颤。
“有本启奏,无事退朝。”司礼太监尖细的声音打破沉寂。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文官队列中,有人出列。
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正卿。他昨夜曾在乾清宫外碰了温栖迟的软钉子,此刻面色沉凝,手持玉笏,躬身道:“臣,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正卿,有本启奏!”
来了。
殿中百官心头皆是一紧。
“奏。”谢云辞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陛下!”周正卿深吸一口气,似乎在下定决心,“臣闻,昨夜宫中侍卫,擅自缉拿仁寿宫总管太监刘德安,未明罪状,便下诏狱!刘德安乃太后身边旧人,伺候两朝,向有勤谨之名!纵有小过,亦当明正典刑,以示天家宽如此雷霆手段,未审先囚,恐非圣君所为,亦有损陛下仁孝之名!臣恳请陛下,释刘德安,明示其罪,以安朝野,以全孝道!”
他一口气说完,额上已见冷汗。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直指陛下“不仁不孝”,更是将“太后”这面大旗明晃晃地举了出来。
殿中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悄悄抬眼,看向御座之上。
谢云辞没有立刻说话。他甚至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似乎越过了周正卿,投向了更远处。那姿态,不像是在面对一个言辞激烈的谏臣,倒像是在欣赏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这无声的漠视,比任何斥责都更让周正卿难堪,也更让他心底发寒。
“周爱卿,”良久,谢云辞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你说,刘德安伺候两朝,有勤谨之名?”
“是……是。”周正卿硬着头皮道。
“那朕问你,”谢云辞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平静,却仿佛有千钧之重,“他勤谨伺候,贪墨的内帑,可有百万两之巨?”
周正卿身体一僵。
“他心,“结党营私,卖官鬻爵,可有数十人之多?”
“他勾结外臣,插手赈灾,致使洛水饿殍遍野,可有冤魂在侧?”
谢云辞一句接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寂静的大殿中,也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至于仁孝……”谢云辞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冰冷,不达眼底,“朕倒想问问周爱卿。朕的母后,深居仁寿宫,颐养天年。她身边的奴才,背着她,掏空她的体己,败坏她的名声,甚至意图谋刺她的儿子——朕!这,便是你口中的‘勤谨伺候’?这,便是你让朕以‘仁孝’之名,放纵的‘忠仆’?”
“臣……臣不是这个意思……”周正卿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想要辩解。
“那你是什么意思?”谢云辞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厉,“是觉得朕不该查?还是觉得,刘德安贪墨的银子,朕该替他补上?他害死的百姓,朕该替他偿命?他派出的刺客,朕该伸长脖子等着?!”
最后一句,已是声色俱厉!帝王之怒,如雷霆乍现,瞬间席卷整个金銮殿!
“臣不敢!臣万死!”周正卿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瑟瑟发抖。
“你不敢?”谢云辞冷冷看着他,“朕看你敢得很!刘德安罪证,桩桩件件,铁证如山!朕尚未追究尔等监察失职、同流合污之罪,你倒先跳出来,以‘仁孝’为名,行包庇之实!周正卿,你这都察院左都御史,是替朝廷监察百官,还是替那些蠹虫看家护院?!”
这话太重了!几乎是直接指斥周正卿是刘德安一党!
“陛下明鉴!臣冤枉!臣与刘德安绝无瓜葛!臣只是……只是忧心国本,恐陛下操之过急,伤了太后慈心,乱了朝纲啊!”周正卿痛哭流涕,拼命磕头,额上已是一片青紫。
“乱了朝纲?”谢云辞怒极反笑,“真正乱了朝纲的,是朕,还是你们这些食君之禄、却与蠹虫为伍的禄蠹?!”
他不再看周正卿,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百官,最终,落在了文官队列中,几个低着头、面无人色的官员身上。
那是工部和户部,与陈启年往来密切的几人。
“工部郎中,李贽。”谢云辞点名。
一个中年官员浑身一颤,连滚爬爬出列,跪倒在地:“臣……臣在!”
“元熙二十五年,洛水修堤款项,经你手核销。其中木材石料价格,比市价高出三成。你作何解释?”
“臣……臣……”李贽面如死灰,哆哆嗦嗦,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户部主事,王朗。”谢云辞又点一人。
另一人瘫软在地。
“去年江南水患,你负责的十万两赈灾银调度,其中两万两,为何转入‘德安堂’?”
“臣……臣不知啊陛下!是……是陈尚书……是陈尚书让臣转的!臣什么都不知道啊!”王朗嚎啕大哭。
“不知道?”谢云辞冷笑,“一句不知道,就能抹去两万两银子的去向?就能抹去那些因无钱赈济而死的百姓?!”
他不再一个个点名,而是将手中一直握着的一卷文书,重重掷于御案之上!
“啪!”
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惊得所有人心脏都跟着一跳。
“这是从刘德安密室搜出的账册!这是从陈启年府中查抄的往来书信!这是洛水县令陈文远与他们的分赃记录!”谢云辞声音冰冷,字字诛上面,时间,地点,人物,银两数目,分赃比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缓缓站起身,玄色冕旒垂下的白玉珠轻轻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居高临下,俯视着满殿鸦雀无声的臣子,帝王威压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贪墨赈灾银,结党营私,卖官鬻爵,谋刺君上……”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冰水,“桩桩件件,证据确凿!铁案如山!”
“而你们!”他目光如电,扫过那些面色惨白、冷汗涔涔的官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可你们在做什么?同流合污?沆瀣一气?还是冷眼旁观,等着看朕的笑话?!”
无人敢应声。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
“朕知道,你们之中,有人怕了。”谢云辞的声音稍微放缓,却更加冰冷,“怕朕查到自己头上,怕丢了头顶的乌纱,怕保不住脖子上的脑袋。”
“朕今日,就把话放在这里。”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得能传入大殿每一个角落,“这案子,朕查定了!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无论涉及到谁,无论官居何位,无论有何背景!有一个,查一个!有一双,办一双!”
“朕的江山,容不得这些蛀虫!朕的百姓,等不起这些贪官!”
“至于太后那里……”谢云辞目光转向殿外仁寿宫的方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朕自会去说明。太后深明大义,定能体谅朕肃清朝纲、整饬吏治之心。若有人还想借太后之名,行阻挠之事,混淆视听……”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殿中百官,眼中杀机一闪而逝。
“那便是其心可诛,其行当斩!”
最后八个字,斩钉截铁,带着凛冽的杀意,在大殿中隆隆回荡。
满殿死寂。
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陛下这是……动了真怒了。不,不仅是动怒,这是要借着刘德安、陈启年的案子,掀起一场席卷整个朝堂的狂风暴雨!要彻底清洗一遍这污浊不堪的官场!
那些心中有鬼的,此刻已是面无人色,摇摇欲坠。那些中立的,也暗自心惊,打定主意要谨言慎行,绝不掺和。就连一些素来耿直、原本或许还想为“稳定”说几句话的老臣,此刻也默默闭上了嘴。陛下手握铁证,占尽大义,言辞又如此决绝,此时出头,无异于以卵击石。
“退朝。”
谢云辞不再多言,转身,拂袖而去。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御座之后,只留下满殿死寂的文武百官,和那令人窒息的、山雨欲来的压抑。
直到司礼太监尖细的“退朝——”声响起,众人才仿佛如梦初醒,却依旧无人敢动,无人敢言。
许久,才有人开始默默地、沉重地,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脚步虚浮,背影仓皇。
今日这场朝会,像一场凛冬的寒风,刮过了金銮殿,也刮过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他们知道,大曜的天,是真的要变了。
而这场变局,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