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寅时三刻。
夜色还沉甸甸地压着宫城,只有东方天际泛着一线极淡的鱼肚白,像谁用笔蘸了清水,在浓墨上小心翼翼地划了一道。
宫门未开,早朝的时辰还早。可乾清宫外宽阔的广场上,已影影绰绰聚了十余人。皆着朱紫官袍,在朦胧的晨光和尚未熄灭的宫灯光晕下,像一群沉默而躁动的幽魂。
他们是连夜得到消息,或主动、或被暗示,在此“恭候圣安”的。工部、户部、甚至都察院,皆有官员在列。一个个垂首肃立,面皮紧绷,眼神惶惶,交换着心照不宣的惊惧目光。
刘德安昨夜被锦衣卫从乾清宫拖走,直接押入诏狱的消息,像一场无声的瘟疫,在深夜里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权力中心。
那个在深宫经营四十余年、根深蒂固、连先帝都要给几分薄面的大太监,倒了。
倒得如此突然,如此彻底。
没有预兆,没有缓冲,甚至没有经过任何公开的审讯程序,陛下直接下了狱。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陛下手里掌握了确凿无疑、足以一击致命的铁证。
意味着陛下不再有耐心周旋,不再顾忌太后颜面,甚至不再给朝堂任何反应和串联的时间。
更意味着,这把火,绝不会只烧到刘德安一个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恐慌。无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袍袖下因不安而微微颤抖的手。
“吱呀——”
乾清宫的殿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一道缝隙。
所有人心头一跳,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去。
走出来的是温栖迟。
他一身绯色孔雀补服,脸色平静,眼神清明,不见半分熬夜的疲惫。他目光缓缓扫过广场上的人群,在几个熟面孔上略微停顿,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诸位大人,”温栖迟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时辰尚早,陛下昨夜处理政务,歇得晚,此刻还未起身。诸位若有要事,可先至朝房等候。若无要事……便请回吧。在此聚集,恐惊圣驾。”
语气温和,措辞得体,可话里的意思却很明白:陛下现在不见你们,别在这里杵着添堵。
有人面露不甘,有人欲言又止,可看着温栖迟那张平静无波、却隐隐透着不容置喙的脸,终究没人敢第一个上前触霉头。
“温尚书,”一个穿着二品锦鸡补服、年约五十的官员硬着头皮出列,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周正卿,他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下官等并非有意惊扰圣驾,只是……只是听闻昨夜宫中似有变故,刘公公他……下官等心中惶恐,特来向陛下请安,也……也想问问,究竟出了何事,以免朝野上下,以讹传讹,徒生事端。”
这话说得圆滑,既表达了“关心”,又暗指“流言”需澄清。
温栖迟看着他,微微一笑:“周大人有心了。刘德安贪墨渎职,勾结外臣,罪证确凿,陛下已下旨将其收押。此乃陛下圣裁,亦是清理宫闱、整肃纲纪之举。诸位大人皆为朝廷栋梁,自当恪尽职守,明辨是非,何须惶恐?又何来‘以讹传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至于具体案情,待三司会审,自有公论。在此之前,妄加揣测,非但无益,恐也有失臣子本分。周大人,您说呢?”
周正卿被这番绵里藏针的话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呐呐不敢再言。
“温尚书所言极是。”另一个声音响起,是户部右侍郎,陈启年的心腹之一,此刻脸色灰败,强撑着道,“只是……陈尚书昨日被陛下下旨收押,工部群龙无首,诸多政务亟待处理。刘公公又……唉,这接连变故,实在是……下官等也是忧心国事,方寸大乱啊。”
这是想借着“国事”的名义,试探陛下对陈启年一党的态度,也为可能的求情做铺垫。
“国事为重,陛下自然心中有数。”温栖迟语气不变,“陈启年一案,陛下已交三司会审,想必不日便有结果。在其位,谋其政,诸位大人只需做好分内之事,静候圣裁即可。若因上官之事便‘方寸大乱’,乃至耽误政务,那才是真正的有负圣恩,有愧黎民。”
户部侍郎被堵得哑口无言,冷汗涔涔而下。
广场上一时鸦雀无声。温栖迟这番话,看似温和,实则将所有的试探、求情、甚至抱怨的路都堵死了。中心思想只有一个:案子陛下定了,你们该干嘛干嘛,别来添乱,也别想搞小动作。
就在这时,宫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望去,只见一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押着几个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布团、面如死灰的人,正朝着宫外走去。
被押着的人里,有宫里的太监,有侍卫打扮的,甚至还有一个穿着低级文官服色的。
是刘德安的党羽!还有他在宫里宫外的眼线、帮手!
锦衣卫竟然连夜就拿人了!动作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广场上的官员们看着那队人马沉默而迅速地穿过宫门,消失在晨雾中,一个个噤若寒蝉,心头寒意更甚。
陛下这是要……连根拔起啊!
温栖迟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不再多言,只淡淡道:“诸位大人,请回吧。早朝时辰将至,莫要误了。”
说罢,他不再理会众人,转身回了乾清宫,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留下广场上一群失魂落魄的官员,在渐渐亮起的晨光中,面面相觑,惶惶不可终日。
乾清宫,西暖阁。
谢云辞已起身,换了身明黄色常服,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折,却并未看进去。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锐利,不见疲态。
陆沉洲站在下首,正低声汇报:“……刘德安在宫中的心腹七人,宫外眼线及关联者十一人,已全部缉拿,分别关押审讯。其家产正在查抄,初步清点,现银、田产、宅院、古董字画,价值不下百万两。‘德安堂’已被查封,账目正在核对。”
“百万两……”谢云辞冷笑一声,“朕的国库,一年岁入也不过千万两。他一个阉奴,倒是比朕还有钱。”
陆沉洲垂眸,继续道:“陈启年府上,安小侯爷已带人围住,正在搜查。睿亲王府外亦有重兵看守,暂无动静。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昨夜刘德安被押走后不到一个时辰,仁寿宫便派了人出来,说是太后凤体违和,传了太医。”陆沉洲顿了顿,“另外,半个时辰前,慈宁宫(太后居所之一)的掌事嬷嬷出宫,去了……睿亲王府。”
谢云辞指尖在奏折上轻轻敲了敲,眼中寒光一闪。
“病了?”他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倒是会挑时候。派人去仁寿宫问安,带上最好的药材。告诉太后,朕忙于国事,稍后便去探望。”
“是。”陆沉洲应下,又道,“早朝之上,只怕会有人借此生事。陛下可要……”
“让他们生。”谢云辞放下奏折,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越来越亮的天色,“朕倒要看看,谁跳得最高,谁叫得最响。正好,一并收拾了,省得麻烦。”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话里的杀伐之气,却让陆沉洲心头一凛。
“陛下,臣……”陆沉洲欲言又止。
谢云辞回头看他:“想说什么?”
陆沉洲抬头,看向谢云辞,目光清澈而坚定:“无论朝堂之上如何风波,无论太后与睿亲王如何反应,臣都会站在陛下身边。陛下之剑锋所指,便是臣心所向。”
谢云辞与他对视,良久,才缓缓道:“陆沉洲,你可知道,你这话,等于将自己彻底绑在了朕这条船上。若朕输了,你便是万劫不复。”
“臣知道。”陆沉洲微微躬身,语气无波无澜,“但臣相信,陛下不会输。”
谢云辞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晨曦微光中站得笔直的青年,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信任与忠诚,心头那处冰冷的角落,似乎又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
“好。”他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转身,看向宫门外渐渐聚集的、准备上朝的官员队伍,“那便让朕看看,今日这朝堂之上,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卷土重来。”
晨光终于彻底驱散了夜色,将巍峨的宫殿镀上一层金边。
早朝的钟声,在偌大的宫城中,沉沉响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场席卷朝堂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