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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对峙

乾清宫东暖阁。


炭火无声地燃烧,将殿内烘得温暖如春,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是天子惯用的熏香。可这暖意与香气,此刻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寒意。


刘德安跪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额头抵着手背,保持着最恭顺的姿势。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因深夜被召见而产生的惶恐与疲惫,脊背却挺得笔直,不见半分佝偻。


谢云辞靠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却没有看。他只是用目光,平静地、不带任何情绪地,打量着下方跪着的人。


没有叫起。


也没有问话。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更漏滴水时单调的滴答声。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仿佛被拉长,重若千钧。


刘德安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侍奉过两朝帝王,深知这种沉默的可怕。先帝发怒前,往往是雷霆震怒,而眼前这位年轻的天子,越是平静,越是让人心底发毛。


终于,在刘德安觉得膝盖快要失去知觉时,谢云辞缓缓开口了。


声音不高,清冷,像玉石相击。


“刘德安。”


“老奴在。”刘德安连忙应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在宫中,多少年了?”


“回陛下,老奴自元熙三年入宫,至今已四十有二年。”刘德安答道,心思急转。陛下不问正事,却先问年资,是何意?


“四十二年……”谢云辞轻轻重复,指尖在书页边缘摩挲,“伺候过皇祖父,伺候过先帝,如今又伺候着太后与朕。算是……三朝老奴了。”


“老奴不敢当。能伺候历代主子,是老奴天大的福分。”刘德安将头埋得更低。


“福分?”谢云辞笑了笑,那笑意很淡,不达眼底,“朕看你这福分,确实不小。仁寿宫的大总管,太后身边第一得用的人,在这宫里宫外,说话怕是比许多一二品的大员还要管用吧?”


刘德安心头剧震,连忙以头抢地:“陛下折煞老奴了!老奴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奴才,仗着太后娘娘和陛下的恩典,混口饭吃罢了,岂敢与外朝大人们相提并论!陛下此言,老奴万死不敢当!”


“不敢当?”谢云辞放下书卷,目光落在他身上,“朕看,你敢得很。”


刘德安身体一僵。


“朕离京月余,”谢云辞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冰,“洛水县令陈文远贪墨赈灾银三十万两,致使百姓流离,饿殍遍野。此事,你可知道?”


来了!


刘德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老奴深居宫中,于外朝事务……不甚明了。只是略有耳闻,说是陈县令罪大恶极,已被陛下下旨正法。陛下圣明,为民除害,实乃大曜之福。”


“不甚明了?”谢云辞轻笑一声,“那‘德安堂’的账目,刘公公可还‘明了’?”


“德安堂”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刘德安心头!


他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陛下怎么会知道“德安堂”?那是他用远房侄子名义暗中经营的银号,专门用来洗钱和收受孝敬,做得极其隐秘,连太后都未必清楚细节!


“陛、陛下……”刘德安声音发颤,还想狡辩。


“陈文远每年孝敬陈启年的银子,有三成转入‘德安堂’。经手的,是你的远房侄子,刘有财。”谢云辞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刘德安心上,“去年洛水修堤的木材石料采买,价格虚高三成,其中差价,也有一半流入了‘德安堂’。刘公公,你这‘不甚明了’,未免也太过谦了。”


“陛下明鉴!老奴冤枉!”刘德安知道抵赖无用,只能拼命磕头,额角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老奴那侄子不成器,定是他背着我胡作非为!老奴对此事毫不知情啊!陛下!老奴伺候太后几十年,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定是有人构陷老奴,离间天家母子亲情!陛下,您可要替老奴做主啊!”


他哭得涕泪横流,声音凄切,将一个被不肖亲属连累、忠心被污的老奴形象演得淋漓尽致。


“构陷?”谢云辞看着他表演,眼中寒意更甚,“那朕回京途中,在官道驿站遭遇的两次刺杀,死士身上带着睿亲王府的令牌,可行动路线、接应方式,却与刘公公你在京郊的几处庄园隐隐吻合。这,也是构陷?”


刘德安磕头的动作猛地停住,整个人如坠冰窟,浑身冰冷。


陛下连这个都查到了?!


那些庄园,是他暗中培养死士、与睿亲王勾连的据点,比“德安堂”还要隐秘百倍!陛下是如何得知的?


除非……除非陛下早就盯上他了!这次离京,根本就是个局!目的就是要将他们这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一网打尽!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刘德安。他知道,自己完了。陛下手里掌握的证据,远比他想象的多得多!抵赖、哭诉,在铁证面前,毫无用处。


“刘德安,”谢云辞站起身,缓缓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伺候皇祖父时,便贪墨内帑。伺候先帝时,勾结外官,卖官鬻爵。如今伺候太后,更是变本加厉,连赈灾的银子都敢伸手,连朕的性命都敢谋算。”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其中蕴含的杀意,却让刘德安如被实质的冰刃刺穿。


“你说你忠心耿耿,”谢云辞弯下腰,目光如刀,直直刺入刘德安眼中,“你的忠心,就是掏空国库,吸食民脂,结党营私,谋刺君王吗?”


“不……不是的……陛下……”刘德安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辩驳。


“朕念你伺候两朝,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谢云辞直起身,背对着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可你的苦劳,不是朕的子民血肉换来的。你的功劳,更不是这大曜江山被蛀蚀的借口。”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决断:


“刘德安,贪墨渎职,勾结外臣,谋刺君上,罪证确凿。着,即刻革去所有职司,押入诏狱,严加审讯。其家产,悉数查抄。一应党羽,按律严办。”


“陛下——!!!”刘德安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猛地扑上前,想要抱住谢云辞的腿,“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老奴知错了!老奴愿交出所有家产,愿指认睿亲王!只求陛下看在太后的面子上,饶老奴一条狗命!陛下——!”


殿门被猛地推开。


两名身着玄色锦衣、腰佩绣春刀的侍卫大步走了进来,面无表情,一左一右,将瘫软如泥的刘德安架起。


“拖下去。”谢云辞没有回头,只冷冷吐出三个字。


“遵旨!”


侍卫捂住刘德安的嘴,将他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凄厉的呜咽声迅速远去,最终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殿内重归寂静。


只有烛火,还在安静地燃烧。


谢云辞站在原地,望着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吞没了一切声响,也吞没了方才那场短暂却激烈的交锋。


他赢了。


用铁证,用不容置疑的皇权,碾碎了一个盘踞深宫数十年的毒瘤。


可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只有沉甸甸的疲惫,和一丝……冰冷的空洞。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动了刘德安,便是动了太后的羽翼。那位在深宫经营数十载、在先帝朝便能翻云覆雨的女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明日,不,或许就在今夜,仁寿宫那边,就会有反应。


还有睿亲王。刘德安倒台,他必定兔死狐悲,要么疯狂反扑,要么……断尾求生。


朝堂之上,那些与陈启年、刘德安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又会如何自处?是会惶惶不可终日,还是联合起来,制造新的风波?


谢云辞缓缓闭上眼。


这龙椅之下,是万丈深渊。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陛下。”


一个清润温和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


谢云辞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陆沉洲不知何时已走了进来,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没有问结果,也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那样站着,像一座沉默的山,无声地诉说着“我在”。


谢云辞心头那点冰冷的空洞,似乎被这无声的存在,稍稍填满了一些。


“都听见了?”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臣在殿外,听见一些。”陆沉洲如实答道。


“怕吗?”谢云辞转过身,看向他。


烛光下,陆沉洲的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坚定,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他的身影。


“不怕。”陆沉洲摇头,顿了顿,又补充道,“有陛下在,臣什么都不怕。”


谢云辞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倦意,可眼底深处,却有一丝真实的笑意,缓缓漾开。


“油嘴滑舌。”他低声道,语气却不再是冰冷的天子威仪,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陆沉洲也微微弯了弯唇角,没有辩驳。


“太后那边,恐怕不会平静。”谢云辞走回软榻坐下,揉了揉眉心,“你今夜,就歇在乾清宫偏殿吧。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是。”陆沉洲应下,却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桌边,倒了杯热茶,试了试温度,递到谢云辞手边,“陛下也早些安置。龙体要紧。”


谢云辞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也触到陆沉洲微凉的指尖。


两人手指一触即分。


“去吧。”谢云辞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氤氲的热气。


“臣告退。”陆沉洲躬身退下,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谢云辞独自坐在榻上,捧着茶杯,望着虚空,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寂。


陆沉洲心头微微一刺,不再停留,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再次只剩下谢云辞一人。


他慢慢喝了一口茶,温热微苦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点稀薄的暖意。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


但至少今夜,尘埃落定了一角。


而明日……


他放下茶杯,眼中重新凝聚起冰冷而锐利的光芒。


无论来的是什么,他都接着。


这江山,这皇位,既然坐在了这里,他就没打算让给任何人。


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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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君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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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君臣

作者: 栖语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