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巍峨的宫城染成一片沉甸甸的玄黑。只有几处宫殿还亮着灯火,像巨兽未眠的眼睛,在黑暗里幽幽地窥伺。
陆沉洲手持御赐金牌,穿过一道道寂静的宫门。他的脚步不疾不徐,踩在清扫得干干净净的宫道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两侧是高耸的朱红宫墙,墙头琉璃瓦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将天空切割成狭窄的一线。
夜风穿行在深深的宫巷里,带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还有不知何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檀香气。
越靠近后宫,空气里那种无形的压力便越发沉重。这里没有前朝的肃杀,却有一种更绵密、更无所不在的森然。每一道回廊的阴影里,似乎都藏着窥探的眼睛;每一扇紧闭的宫门后,都可能酝酿着无声的惊雷。
仁寿宫,太后的居所,在夜色中显出庞大而静谧的轮廓。宫门前悬挂的宫灯在风里轻轻摇晃,将“仁寿”两个鎏金大字映得明明灭灭。
值守的太监看见陆沉洲,尤其是他手中那枚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难掩威仪的御赐金牌,连忙躬身行礼,却并未立刻让开。
“陆大人,夜深了,太后娘娘早已安歇。您这是……”为首的老太监声音尖细,透着谨慎。
“奉陛下口谕,请刘德安刘公公过乾清宫问话。”陆沉洲语气平静,将金牌往前递了递,“事关紧急,还请通禀。”
老太监目光在金牌上停留一瞬,又飞快地扫过陆沉洲平静无波的脸,迟疑道:“这……刘公公今日身子不适,早早便歇下了。陆大人,您看是否……”
“陛下的口谕,是‘请’刘公公即刻过去。”陆沉洲打断他,声音依旧平和,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若刘公公实在起不得身,本官可以亲自进去‘请’。”
他特意加重了那个“请”字。
老太监脸色微变,他听出了话里的意思。眼前这位年轻的户部侍郎,看似温润如玉,可那双眼睛在宫灯映照下,却清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手中那块金牌,更是代表了天子的意志。
“陆大人稍候,容奴才进去通传一声。”老太监不再坚持,转身匆匆进了宫门。
陆沉洲站在原地,夜风吹动他靛蓝的衣摆。他微微抬眸,望向仁寿宫深处。那里灯火通明,显然并未真的“安歇”。
他在等。
也在想。
想陛下此刻独自在乾清宫,面对着窗外无边的夜色,是否也在等这里的消息。
想太后会作何反应,那位在深宫经营了数十载、连先帝都要让她三分的女人,会如何应对天子这第一次,对仁寿宫势力的、直接的、毫不留情的敲打。
更想……刘德安。
那个在先帝朝便权势滔天、如今在太后身边更是说一不二的大太监。他贪墨,他勾结外臣,他甚至在陛下回京的路上设伏刺杀。
证据确凿。
可动他,便是动太后的脸面,动这深宫里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陛下让他来“请”,是试探,是开刃,也是……将他推到了风暴的最前沿。
陆沉洲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秋夜的寒气侵入肺腑,带来一种冰冷的清醒。
他不怕。
从他决定踏上这条路,从他选择站在那个人身边开始,他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宫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陆沉洲眼神微凝,看向门口。
只见方才那老太监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两个身形健壮、眼神精悍的太监。而在他们中间,被隐隐“护”着的,是一个穿着深紫色蟒袍、面白无须、约莫五十来岁的太监。
正是刘德安。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带着病容的疲惫,可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精光闪烁,没有丝毫昏聪。他走上前,对着陆沉洲微微躬身,声音尖细却平稳:“陆大人,深夜劳您亲自跑一趟,杂家真是过意不去。不知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态度恭敬,礼数周全,挑不出一点错处。
可陆沉洲却从他低垂的眼皮下,看到了一闪而过的阴冷。
“刘公公。”陆沉洲还了半礼,语气依旧平淡,“陛下口谕,请刘公公过乾清宫一叙,有些宫外趣闻,想与公公聊聊。具体何事,本官也不知晓。还请公公移步。”
“宫外趣闻?”刘德安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陆沉洲,“杂家一个深宫老奴,能知道什么宫外趣闻?陛下莫不是……听信了什么谗言?”
“陛下圣心独断,非臣子所能揣测。”陆沉洲侧身,让出道路,“刘公公,请吧。莫让陛下久等。”
刘德安盯着陆沉洲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笑:“也是。那便……有劳陆大人带路了。”
他迈步走下台阶,那两个健壮太监立刻跟上,一左一右,隐隐有挟制之意。
陆沉洲恍若未觉,转身在前引路。
一行人沉默地走在寂静的宫道上。只有脚步声和衣袂摩擦的声响,在深宫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压抑。
穿过长长的宫巷,经过一座座沉睡的宫殿。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陆大人,”刘德安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突兀,“您年轻有为,深得圣心,前途不可限量。有些事……何必掺和得太深?这宫里宫外,水深得很。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啊。”
语重心长,带着前辈“提点”后辈的意味。
陆沉洲脚步未停,声音平静:“刘公公教诲的是。为臣者,自当谨守本分,忠君体国。不该掺和的事,绝不沾染分毫。”
“忠君体国……”刘德安低低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微妙,“陆大人倒是赤诚。只是,这‘君’与‘国’之间,有时也难免……有些分别。陆大人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杂家的意思。”
他在暗示,陛下与太后,并非一体。甚至,陛下与这朝廷里某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也并非一体。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陆沉洲淡淡道,终于侧头看了刘德安一眼,目光清冷如雪,“为臣子者,只需谨记,谁是天,便可。”
刘德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中阴鸷之色一闪而过,没再说话。
乾清宫的轮廓在前方显现,灯火通明,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像一座孤独而耀眼的灯塔。
宫门前,值守的侍卫见到陆沉洲和刘德安,无声行礼,让开道路。
陆沉洲引着刘德安,踏上汉白玉台阶,走向那扇紧闭的、象征着无上皇权的殿门。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紧绷的弦上。
他能感觉到身后刘德安那如有实质的、冰冷而怨毒的目光,也能感觉到那两个太监身上隐隐散发出的、属于高手的危险气息。
但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停顿。
终于,走到殿门前。
陆沉洲停下脚步,转身,对刘德安做了个“请”的手势。
“刘公公,陛下在里面等您。”
刘德安抬头,看着眼前这扇厚重的、雕刻着蟠龙祥云的殿门。门缝里透出温暖明亮的光,可那光,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悸。
他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蟒袍,脸上重新堆起恭敬而略带惶恐的笑容,推开殿门,躬身走了进去。
“老奴刘德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殿门,在陆沉洲面前,缓缓合拢。
将里面的光景,与外面冰冷的夜色,彻底隔绝。
陆沉洲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他微微抬眸,望着殿门上狰狞的蟠龙浮雕,望着檐下在夜风中摇晃的宫灯,望着这片沉静却暗藏无数凶险的宫闱。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卷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知道,风暴,已经开始了。
而他能做的,就是守在这里。
守在这扇门外。
等里面的人,给他一个结果。
也给这大曜的江山,一个交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