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泼洒在京城高耸的朱红宫墙上。晚风卷起护城河畔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肃立的禁军甲胄,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神武门外,黑压压跪了一地。
内阁首辅、六部尚书、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大理寺卿、通政使……凡在京四品以上官员,无论年老体衰,还是抱恙在身,此刻全都身着整齐朝服,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垂首屏息,不敢稍动。
空气凝滞得如同结了冰。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喘气。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官道尽头,那片被夕阳染成暗金色的地平线。
他们在等。
等那位离京月余、据说“微服出巡体察民情”的天子回銮。
但此刻跪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次“出巡”绝不简单。工部尚书陈启年告病,连续三日未曾上朝。睿亲王闭门谢客,连太后宫里的刘公公都称病不出。而就在昨日,洛水县令陈文远因贪墨赈灾银、勾结匪类、刺杀钦差等十数条大罪,被就地正法、悬首城门的八百里加急文书,已震动朝野!
贪墨,刺杀钦差。
这两桩,无论哪一桩,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
更何况,钦差是谁?陛下又“出巡”去了何处?
有些心思活络的,已将目光偷偷瞟向跪在文官队列前列的温栖迟。这位年轻的礼部尚书,是陛下登基后一手提拔的心腹,此刻跪得笔直,神色平静,可那微微抿紧的唇角,和袖中隐约握拳的手,还是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温栖迟身侧,跪着同样年轻却因连日奔波而面带风尘的安景熙。这位小侯爷刚刚“奉旨巡边”归来,此刻却出现在迎驾的队伍中,且一身戎装未卸,甲胄上甚至带着未干的血迹和尘土。
这一切,都透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来了!”
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
所有人精神一振,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官道尽头,烟尘滚滚,一队黑甲骑兵如钢铁洪流,簇拥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正朝着宫门疾驰而来!马蹄声如闷雷,踏碎黄昏的寂静,也踏在每一个跪地官员的心头。
队伍在宫门前百步外骤然停住,整齐划一,鸦雀无声。
只有那辆青篷马车,继续不紧不慢地驶来,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声响,最终,在跪伏的众臣面前,缓缓停下。
车帘低垂,纹丝不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着那面靛蓝色的粗布车帘。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终于,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却染着些许暗红污迹的手,从里面掀开。
先下来的,是陆沉洲。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靛蓝布袍,发髻微乱,脸色是一种久经风霜的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可他的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扫过跪了满地的朝臣,最后,落在了文官队列中,某个微微颤抖的身影上。
只一眼,便移开。
然后,他侧身,微微躬身,朝车内伸出手。
一只修长、苍白、却异常稳定的手,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紧接着,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弯腰,从车内走了出来。
正是谢云辞。
他同样穿着离京时那身月白常服,只是此刻,那常服上沾着尘土,下摆甚至有几处不明显的破损和暗色污渍。他脸色比陆沉洲更白,是一种失血过多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左臂的衣袖下,隐约可见包扎的布条。
可他就那样站在那里,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眉目间的清冷疏离依旧,甚至比离京前,更多了一种沉淀下来的、内敛的威压。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此刻缓缓扫过跪伏的众人,目光所及之处,空气都仿佛又冷了几分。
“臣等,恭迎陛下回銮——!”
以温栖迟为首,众臣齐声高呼,声音在空旷的宫门前回荡,带着难以抑制的震颤。
谢云辞没有立刻叫起。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目光从一张张或惶恐、或惊疑、或故作镇定的脸上掠过,仿佛要将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刻进心里。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平身。”
“谢陛下——!”
众臣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却依旧垂首躬身,不敢直视天颜。
谢云辞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文官队列中,一个穿着绯色一品仙鹤补服、身形微胖、此刻正拼命将头埋得更低的老者身上。
“陈尚书。”
被点名的陈启年身体剧烈一颤,几乎要再次跪倒,勉强稳住身形,出列,扑通一声重重跪地,以头抢地:“臣……臣在!”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额头顶着冰冷的石板,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官服。
“朕离京月余,听闻陈尚书身体抱恙,连续告假。”谢云辞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如今,可大好了?”
“回、回陛下!”陈启年声音发颤,“臣……臣偶感风寒,已、已无大碍!劳陛下挂心,臣、臣罪该万死!”
“是吗?”谢云辞轻轻“哦”了一声,目光转向他,“既然已无大碍,那明日早朝,陈尚书可不要再‘告假’了。朕……有些事,想问问陈尚书。”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很轻。
可落在陈启年耳中,却无异于晴天霹雳!
他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满眼的惊恐和绝望。
谢云辞不再看他,目光移向跪在勋贵队列首位、同样低着头、看不清神情的睿亲王谢璋。
“皇叔。”
睿亲王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出列,躬身行礼,声音倒还算平稳:“臣在。”
“朕离京这些时日,皇叔代为监国,辛苦。”谢云辞看着他,语气依旧平淡,“听闻皇叔近日也闭门静养,可是操劳过度了?”
睿亲王垂眸:“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不敢言苦。只是年岁渐长,精力不济,让陛下见笑了。”
“皇叔言重了。”谢云辞淡淡道,“既如此,明日早朝,皇叔也一并来吧。有些事,朕也想听听皇叔的高见。”
“……臣,遵旨。”睿亲王躬身,掩在袖中的手,却已悄然握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谢云辞不再多言,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陆沉洲,又看了一眼安景熙和温栖迟。
“温栖迟,安景熙,陆沉洲,随朕入宫。其余人等,散了吧。”
“臣等恭送陛下——!”
在众臣山呼海啸般的恭送声中,谢云辞转身,朝着那扇缓缓打开的、深不见底的宫门走去。
陆沉洲落后半步,紧随其后。
温栖迟和安景熙对视一眼,也快步跟上。
夕阳将四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投在朱红的宫墙上,扭曲,变形,最终随着他们的身影,一同没入那象征无上权力、也隐藏无尽凶险的深宫之中。
宫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猜疑、和即将掀起的惊涛骇浪。
陈启年瘫软在地,被两名同僚勉强扶起,面如死灰,眼神涣散。
睿亲王谢璋站在原地,望着那紧闭的宫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袖中的拳头,已攥得骨节发白。
其余众臣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言喻的惊惧。
陛下回来了。
带着一身风尘,带着未愈的伤势,更带着……足以让整个朝堂地动山摇的秘密和杀意。
这京城的夜,怕是要变了。
不,是这天,怕是要变了。
乾清宫,西暖阁。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秋夜的寒意,也将殿内熏染得温暖如春。可此刻站在这殿中的三个人,却丝毫感受不到暖意。
温栖迟和安景熙垂手立于下首,屏息凝神。
陆沉洲扶着谢云辞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又转身去倒了杯温水,试了试温度,才递过去。
谢云辞接过,却没喝,只是握在手中,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
“说吧。”他抬眸,看向温栖迟和安景熙,“朕不在的这些日子,京城里,都有哪些热闹?”
温栖迟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自您离京第三日起,工部尚书陈启年便称病告假,再未上朝。但其府邸日夜宾客不绝,工部、户部、甚至吏部部分官员频繁出入。臣暗中查访,他们似乎在紧急销毁、篡改一些账册文书。”
“睿亲王表面闭门谢客,但其门下清客、谋士活动频繁,与军中几位将领,以及……宗室几位老王爷,暗中多有联络。”安景熙接口道,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三日前,臣奉命‘巡边’途中,遭遇三次‘意外’,皆被臣化解。事后查证,线索隐隐指向……亲王府。”
“宫中呢?”谢云辞问。
温栖迟与安景熙对视一眼,温栖迟沉声道:“仁寿宫刘公公,自陛下离京后,出宫三次。其中两次是奉太后之命,去京郊皇觉寺祈福。最后一次,便是前夜,子时出宫,在睿亲王府后门停留约一刻钟方回。臣已派人盯住,但他回宫后便称病,再未出仁寿宫。”
谢云辞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敲击,发出单调的轻响。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爆开的噼啪声。
良久,谢云辞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陈文远伏诛的消息,是什么时候传回京的?”
“昨日午时,八百里加急送至通政司。”温栖迟道,“消息传来,陈启年当场晕厥,被抬回府中。睿亲王则立刻下令闭府,不见外客。”
“他们怕了。”谢云辞轻轻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也急了。狗急跳墙,所以才会在朕回京的路上,接连设伏。”
他顿了顿,看向陆沉洲:“那些刺客的身份,查清了吗?”
陆沉洲从怀中取出那枚从驿站杀手身上搜出的、刻着“睿”字的玉佩,双手呈上:“回陛下。驿站与林间两批刺客,虽装扮、路数不同,但其中数人,臣已查明身份,皆是江湖上挂了号的亡命之徒,近半年陆续被秘密招募,匿于京郊几处庄园。那些庄园……明面上的主人,与睿亲王府有些生意往来。”
他又取出那封从柳莺莺处得到的、陈文远与陈启年往来的密信副本:“此外,柳莺莺招供,陈文远每年孝敬陈启年的银两,其中三成,会通过特定钱庄,转入一个名为‘德安堂’的户头。经查,‘德安堂’的实际掌控人,是刘德安的一个远房侄子。”
谢云辞接过玉佩和密信,目光在上面停留片刻,又看向温栖迟和安景熙。
“证据,够了。”
四个字,轻飘飘的。
却让殿内三人,心头同时一凛。
他们知道,陛下这是要动手了。
“温栖迟。”谢云辞开口。
“臣在。”
“拟旨。工部尚书陈启年,贪墨渎职,结党营私,证据确凿,着即刻革去所有官职爵位,押入天牢,交三司会审。其家产,全部查抄。”
“臣遵旨!”
“安景熙。”
“臣在!”
“调你麾下神策军,即刻包围睿亲王府。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府中一应人等,全部看押,等候审讯。”
“是!”
“陆沉洲。”
陆沉洲上前一步,躬身:“臣在。”
谢云辞看着他,看了几秒,才缓缓道:“你持朕令牌,去一趟仁寿宫。请刘德安,过来问话。”
他特意加重了“请”字。
陆沉洲心头一震,抬眸看向谢云辞。
谢云辞也正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深意。
“记住,”谢云辞补充道,“是‘请’。若太后问起,便说朕有些宫外趣闻,想找刘公公聊聊。明白吗?”
“……臣,明白。”陆沉洲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谢云辞递来的御赐金牌,郑重收入怀中。
他知道,这趟差事,不好办。
刘德安是太后身边几十年的老人,动他,便是动太后的脸面。
可陛下既然下了令,便是已有了决断。
“去吧。”谢云辞摆摆手,略显疲惫地靠向软榻,“朕等你们的好消息。”
“臣等告退!”
三人躬身退出,暖阁内,重归寂静。
谢云辞独自坐在榻上,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
杯中的水,已渐渐凉了。
就像这京城的夜,看似平静,内里,却早已寒透。
他缓缓闭上眼。
脑海中,却浮现出陆沉洲转身离去时,那挺直却单薄的背影。
“陆沉洲……”
他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
这一次,是真的,要开始了。
但愿你能……平安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