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刺破云层,将官道旁的荒野镀上一层浅金。夜露未晞,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与焦土气息,但更多的,是被晨风带来的、清冽的草木味道。
玄甲骑兵已在安景熙的指挥下,将战场彻底清理,连那间起过火的驿站也被付之一炬,只余焦黑的残垣断壁,在晨光中沉默地伫立,像一块丑陋的伤疤。
谢云辞靠坐在一辆新换的马车里,闭目养神。他脸色依旧苍白,但比昨夜好了一些,呼吸也平稳许多。陆沉洲给他的金疮药效果不错,伤口虽深,血已止住,只是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非一时半刻能恢复。
安景熙骑马跟在车旁,隔着车帘低声道:“陛下,都处理干净了。昨夜那批人,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兵器和路数也杂,像是临时凑拢的江湖亡命徒。不过臣在其中一个头目身上,搜到了这个。”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隔着车帘递进去。
陆沉洲接过,看了一眼,瞳孔微缩,递给谢云辞。
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着精致的祥云纹,中间镂空一个“睿”字。这玉佩的形制,与亲王规制略有不同,更隐晦,也更……私密。
是睿亲王私下圈养死士的信物。
“他倒是舍得下本钱。”谢云辞睁眼,接过玉佩,指尖在冰凉的玉面上摩挲,语气平淡,“连这种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了。看来,陈启年那边给他的压力不小。”
“温尚书传信说,陈启年这几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连续三次递帖子想进宫面圣,都被温尚书以‘陛下染恙,静养不见’为由挡了回去。”安景熙继续道,“睿亲王那边倒是沉得住气,闭门谢客,但府中出入的陌生面孔多了不少。另外……宫里那位刘公公,前日夜里悄悄出宫,在睿亲王府后门停留了约一刻钟。”
刘德安。
谢云辞眼中寒光一闪。
“狗急跳墙,蛇鼠一窝。”他冷冷吐出几个字,将玉佩扔还给安景熙,“收好。等回了京,朕要看看,朕的这位好皇叔,还有什么说辞。”
“是。”安景熙收好玉佩,犹豫了一下,又道,“陛下,您的伤势……是否要放缓行程,在下一个州府稍作休养?此处离京城还有三日路程,若是疾行,恐怕……”
“不必。”谢云辞打断他,“朕没那么娇贵。传令下去,即刻启程,全速回京。”
“可是陛下……”
“安景熙。”谢云辞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是要抗旨?”
安景熙心头一凛,连忙垂首:“臣不敢!臣这就去传令!”
马蹄声远去,车外响起安景熙发号施令的声音,队伍重新整队,准备出发。
车内,陆沉洲看着谢云辞苍白的侧脸,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谢云辞没睁眼,语气却缓和了些。
“陛下,安小侯爷所言不无道理。”陆沉洲低声道,“您伤势不轻,若强行疾行,恐……”
“恐什么?”谢云辞睁开眼,看向他,“恐伤口崩裂?恐感染发热?还是恐朕撑不到京城?”
陆沉洲抿唇,默认。
谢云辞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陆沉洲,你可知,有时候,速度比稳妥更重要。陈启年和睿亲王现在就像两头被困住的野兽,他们不知道朕手里到底有多少底牌,不知道朕伤得多重,更不知道……朕什么时候会回去。所以他们在怕,在猜,在自乱阵脚。”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原:“可若我们慢下来,给他们喘息之机,让他们冷静下来,想清楚利害,串好供词,甚至……想出更毒辣的后招。那才是真正的危险。”
陆沉洲默然。
他明白谢云辞的意思。此刻回京,要的就是一个“快”字,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伤势固然要紧,可若因小失大,让陈启年和睿亲王缓过气来,甚至反咬一口,那才是万劫不复。
“臣明白了。”陆沉洲垂眸,“臣会备好伤药,路上随时为陛下更换。只是……还请陛下,务必保重龙体。”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异常郑重。
谢云辞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影,看着他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心头某处,忽然软了一下。
“知道了。”他重新闭上眼,声音也放轻了些,“你也歇会儿吧。到下一个驿站,还有两个时辰。”
“……是。”陆沉洲应下,却没有立刻休息。他取出水囊和干净的布巾,倒了点水沾湿,轻轻擦拭谢云辞额角不知何时渗出的一点冷汗,又检查了一下他手臂和肩上的包扎,确认没有渗血,这才靠着车壁,闭上了眼。
马车颠簸,在官道上疾驰。
车外,是整齐的马蹄声和甲胄摩擦的声响。车内,却是一片寂静,只有两人均匀交错的呼吸声。
谢云辞其实没睡。伤口很痛,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也并未完全消退。可更让他无法安眠的,是心头那团越来越清晰的迷雾,和迷雾深处,那双始终注视着他的、温润却执拗的眼睛。
他知道陆沉洲也没睡。这个人看似闭目养神,可身体始终保持着一种细微的紧绷,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这样的警觉,这样的守护……
谢云辞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是臣子的本分吗?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
有些东西,一旦戳破,便是万劫不复。
他承担不起,陆沉洲……更承担不起。
马车忽然一个剧烈的颠簸。
谢云辞闷哼一声,伤口被牵扯,剧痛传来,额上瞬间渗出冷汗。
“陛下!”陆沉洲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就睁开了眼,一把扶住他,“可是碰到伤口了?”
“没事。”谢云辞咬牙忍住痛,看向车外,“怎么回事?”
“陛下,前方道路被山洪冲毁了一段,需绕行。”安景熙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歉意,“绕行需要多走半个时辰,且路况更差。陛下……”
“绕。”谢云辞只回了一个字。
“是!”
队伍转向,驶上一条更为狭窄崎岖的小路。马车颠簸得更厉害,谢云辞脸色越发苍白,却始终咬着牙,一声不吭。
陆沉洲看着他紧抿的唇和额上不断渗出的冷汗,忽然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碧绿色的药丸。
“陛下,这是臣随身带的止痛药,效果尚可,且不伤身。”他将药丸递到谢云辞唇边,声音很轻,“服下会好受些。”
谢云辞看着他指尖那粒小小的药丸,又抬眼看他。
陆沉洲的目光清澈坦荡,只有纯粹的担忧,不见丝毫杂念。
谢云辞沉默片刻,低头,就着他的手,将药丸含入口中。
微苦,带着淡淡的清凉,滑入喉中。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温软的唇。
陆沉洲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迅速收回,耳根泛起一丝极淡的红,却又很快隐去。
“多谢。”谢云辞低声道,重新靠回车壁,闭上了眼。
药效很快上来,伤口的剧痛被一股温和的凉意压制下去,连带着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些许。倦意如潮水般涌上,谢云辞的意识渐渐模糊。
朦胧中,他感觉到有人替他调整了靠姿,将披风又往上拉了拉,盖住他受伤的手臂。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想睁眼,想说什么,可沉重的眼皮和渐渐涣散的意识,让他最终只是动了动唇,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沉入了黑暗。
陆沉洲看着他终于沉沉睡去的侧脸,一直紧绷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
他保持着那个微微前倾、随时可以护住谢云辞的姿势,目光落在谢云辞苍白却依旧俊美的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窗外,荒野倒退,天光渐亮。
离京城,又近了一步。
离风暴的中心,也更近了一步。
可这一次,陆沉洲心中没有了之前的忐忑与惶惑。
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冰冷的坚定。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
他都会陪这个人,一起闯过去。
直至,尘埃落定。
或者……同归于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