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闩被拨开的“咔哒”声,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得刺耳。
陆沉洲屏住呼吸,身体贴在门边的阴影里,手中软剑的剑尖微微下垂,蓄势待发。
门外,是两道极其轻微的呼吸声,带着刻意压抑的急促。他们在等,等里面的人被惊醒,或者……等一个破门而入的时机。
隔壁房间,没有任何声响。
陆沉洲知道谢云辞醒着。以陛下的警觉,不可能毫无察觉。没有动静,意味着陛下也在等,等对方先动,或者……等自己这边先动手。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门外的人似乎失去了耐心。
“吱呀——”
木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隙,昏黄的月光从缝隙中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紧接着,一道黑影贴着门缝,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陆沉洲在黑影完全进入、视线被遮挡的瞬间,动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多余的动作。软剑如毒蛇吐信,精准地刺向黑影的咽喉!
那黑影显然也是高手,在剑尖及体的瞬间猛然侧身,同时手中短刀反撩,架向软剑!
“叮!”
兵刃交击,火星四溅!
黑影闷哼一声,被软剑上传来的巨力震得连退两步,撞在门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惊骇地看向黑暗中持剑而立的陆沉洲,显然没料到对方反应如此之快,力道如此之强!
“有埋伏!”黑影嘶声低吼。
门外另一人闻声,立刻闪身而入,手中同样提着短刀,与先前进来的黑影一左一右,夹击陆沉洲!
陆沉洲眼神冰冷,软剑在狭窄的空间里划出道道银色弧光,以一敌二,竟丝毫不落下风!他的剑法诡谲刁钻,专攻对方必救之处,逼得两人手忙脚乱,一时竟近身不得!
“点子硬!撤!”其中一个黑影见势不妙,低喝道。
两人虚晃一刀,同时向后跃去,想要退出房间。
“想走?”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两人身形一僵,回头看去。
只见谢云辞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外,堵住了他们的退路。他手中提着长剑,剑尖斜指地面,月白常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清冷的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双寒潭般的眸子。
“你……”两个黑影瞳孔骤缩。他们明明先派人盯住了隔壁房间,怎么这人竟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这里?
“睿亲王就派了你们这种货色?”谢云辞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嘲讽,“看来,他是真无人可用了。”
两个黑影对视一眼,眼中同时闪过狠厉之色。既然退路被堵,那就拼了!
“杀!”
两人齐声暴喝,不再保留,一左一右,扑向谢云辞!刀光如雪,带着拼死一搏的决绝!
谢云辞眼神一冷,长剑骤然扬起!
剑光如虹,后发先至!
“当当”两声脆响,火星迸溅!两个黑影手中的短刀竟被同时震得脱手飞出!
紧接着,剑光再闪!
“嗤!嗤!”
两声轻响,几乎同时响起。
两个黑影保持着前扑的姿势,僵在原地。他们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里,各多了一个血洞,正汩汩地往外冒血。
“你……你到底是……”其中一个黑影张了张嘴,话未说完,已轰然倒地。
另一个黑影也跟着倒下,眼中还残留着惊骇与不甘。
谢云辞收剑,剑尖滴血。他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抬眼看向从房间里走出来的陆沉洲。
“没受伤吧?”
“臣无事。”陆沉洲摇头,目光落在地上的两具尸体上,又看向谢云辞,“陛下,此地不宜久留。他们既然敢来,说明这驿站……”
话音未落,主屋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是那老驿丞的声音!
紧接着,是兵刃交击的脆响,和更多急促的脚步声,从驿站各个方向涌来!
“被包围了。”谢云辞声音冷静,持剑走到院中。
陆沉洲紧随其后,与他背靠背站立,警惕地扫视四周。
月光下,至少二十余名黑衣人从驿站的阴影中、马厩后、甚至屋顶上现身,手持弓弩刀剑,将他们团团围住。这些人与之前林间伏击的那些气质迥异,眼神更阴鸷,动作更整齐,显然训练更为有素。
为首一人,是个瘦高个,脸蒙黑巾,只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眼神像毒蛇般阴冷。他手中提着一柄细长的苗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想不到,大名鼎鼎的陆侍郎,竟有如此身手。”瘦高个声音尖细,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滑腻感,“更想不到,尊驾竟然亲临这荒郊野岭。真是……让人意外啊。”
陆沉洲心中一沉。对方认出了他,那陛下的身份……
“你们是谁的人?”谢云辞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死人不需要知道太多。”瘦高个细长的眼睛里闪过杀意,“上!死活不论!”
“嗖嗖嗖——!”
弓弩齐发!箭矢如雨,罩向两人!
“进马厩!”谢云辞低喝一声,与陆沉洲同时向侧后方急退,撞进旁边的马厩!
箭矢钉在木桩和土墙上,发出密集的噗噗声。马厩里的瘦马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
“追!”瘦高个厉声催促。
黑衣人们蜂拥而入马厩!
马厩内空间狭小,堆满草料,光线昏暗。这反而给了谢云辞和陆沉洲机会!
两人背靠一堆草料,互为犄角。谢云辞长剑大开大合,每一剑都带着雷霆之势,将冲进来的黑衣人连人带刀劈飞!陆沉洲软剑则如附骨之疽,在狭窄的空间里穿梭游走,专攻下盘和关节,中剑者无不惨叫着倒地,失去战力!
“用火!”瘦高个在外围看得心急,厉声下令。
几个黑衣人立刻取出火折子,点燃草料,扔进马厩!
干燥的草料见火即燃,火舌瞬间窜起,浓烟滚滚!
“咳咳……”陆沉洲被浓烟呛得咳嗽,视线开始模糊。
“走!”谢云辞一剑劈开一个扑上来的黑衣人,抓住陆沉洲手腕,朝着马厩后方冲去!
马厩后墙是土坯垒成,年久失修,本就不甚牢固。谢云辞运足内力,一脚踹在墙根!
“轰!”
土墙塌陷,露出一个缺口!
两人从缺口冲出,迎面却撞上早已守在外围的瘦高个和另外四五名黑衣人!
“哪里走!”瘦高个苗刀如毒蛇出洞,直刺谢云辞心口!
谢云辞挥剑格挡,刀剑相击,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他手臂伤口被震得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刚包扎好的布条。
陆沉洲见状,眼中戾气暴涨,软剑如疯了一般,不顾自身,朝着瘦高个狂攻而去!剑光如瀑,竟将瘦高个逼得连连后退!
“保护公子!”陆沉洲嘶声吼道,不再称呼陛下,改称公子,是为掩饰身份。
谢云辞知他心意,也不多言,长剑连闪,将另外几名黑衣人逼退。他且战且退,与陆沉洲一起,朝着驿站外的荒野撤去。
“追!不能放跑一个!”瘦高个气急败坏,苗刀一挥,带着剩下十余名黑衣人紧追不舍。
荒野之上,月光清冷。
谢云辞和陆沉洲且战且退,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对方人数占优,又都是精锐,若非两人配合默契,武艺高强,早已被围杀。
“陛下,往东!那边有片林子!”陆沉洲一边挥剑格挡,一边急声道。
谢云辞点头,两人且战且走,朝着东面那片黑黢黢的林子移动。
身后的追兵如跗骨之蛆,紧咬不放。箭矢不时从耳边掠过,带起凌厉的风声。
眼看林子越来越近,忽然,侧翼的阴影中,又窜出数道黑影!
是埋伏!
这些人显然早有准备,在此地设下了第二道防线!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陆沉洲脸色一变,眼中闪过决绝之色。他忽然抢前一步,挡在谢云辞身前,软剑舞成一团银光,竟是要以身为盾,为谢云辞杀开一条血路!
“陆沉洲!”谢云辞厉喝。
“陛下先走!”陆沉洲头也不回,声音嘶哑,“臣断后!”
“胡闹!”谢云辞一把抓住他后领,将他往后一扯,自己则挺剑迎向扑来的敌人!“朕还没沦落到要臣子以命相护的地步!”
长剑如龙,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撞入敌群!
血光迸溅!
谢云辞仿佛完全不顾自身,每一剑都只攻不守,以伤换伤!瞬间便有三人倒在他剑下,可他肩上、腿上,也多了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陛下——!”陆沉洲目眦欲裂,软剑疯了一般挥出,将两个想要偷袭谢云辞的黑衣人刺穿!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咻——!”
一支鸣镝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划破夜空!
紧接着,是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闷雷滚地!
“援兵!是我们的援兵!”陆沉洲精神一振,嘶声喊道。
只见东面林间,火把如龙,数十骑黑衣玄甲的骑兵如旋风般席卷而来!当先一人,白马银枪,正是小侯爷安景熙!
“保护陛下!”安景熙一马当先,长枪如龙,瞬间挑飞两名黑衣人!
他身后的玄甲骑兵如虎入羊群,刀光闪烁,箭矢如雨,顷刻间便将追杀的黑衣人冲得七零八落!
那瘦高个见势不妙,虚晃一刀,转身就逃。
“想走?”谢云辞眼神一寒,手中长剑脱手飞出!
“噗!”
长剑贯胸而出,将瘦高个钉在地上!
瘦高个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的剑柄,又看向谢云辞,眼中满是不甘,头一歪,气绝身亡。
剩下的黑衣人见首领毙命,援兵又至,再无战意,发一声喊,四散逃窜。
玄甲骑兵分头追杀,荒野上一时人喊马嘶,血腥气弥漫。
安景熙跃下马,快步跑到谢云辞面前,单膝跪地:“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起来。”谢云辞拄着剑,脸色苍白如纸,鲜血已浸透了他半边身子,“你怎么来了?”
“温尚书察觉京中有异,陈启年和睿亲王动作频频,又探知他们派了大量人手南下,恐对陛下不利,便让臣带人星夜赶来接应。”安景熙起身,看着谢云辞满身的伤,眉头紧锁,“陛下,您的伤……”
“无妨。”谢云辞摆手,看向陆沉洲。
陆沉洲也受了些轻伤,但并无大碍。他走到谢云辞身边,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低声道:“陛下,先处理伤口。”
安景熙立刻让人取来金疮药和干净布条,又命人就地扎营,生火取暖。
篝火燃起,驱散了夜寒。
陆沉洲小心翼翼地替谢云辞清理伤口,上药包扎。谢云辞靠坐在一块大石上,闭着眼,任他动作,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安景熙在一旁低声汇报京中情况,温栖迟如何周旋,陈启年如何狗急跳墙,睿亲王又如何暗中串联……
谢云辞静静听着,偶尔睁眼,问一两句关键。
陆沉洲则一言不发,只是专注地处理伤口。他的动作很轻,可指尖却微微颤抖。方才谢云辞不顾自身、挺剑杀入敌群的情景,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心上。
差一点……就差一点……
“陆沉洲。”谢云辞忽然开口。
“臣在。”陆沉洲手上动作一顿。
“怕了?”
陆沉洲沉默片刻,低声道:“怕。怕陛下……有事。”
谢云辞睁开眼,看向他。火光映在他漆黑的眸子里,跳动着温暖的光。
“朕不是那么容易死的。”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清晰,“你也一样。朕的剑,还没钝,朕的江山,还需要你。”
陆沉洲心头剧震,抬眼看向谢云辞。
四目相对,在跳跃的火光中,有什么东西无声地传递,又无声地沉淀。
“是。”陆沉洲垂下眼帘,继续包扎伤口,声音嘶哑却坚定,“臣……遵旨。”
安景熙看看谢云辞,又看看陆沉洲,明智地闭上了嘴,退到一旁,安排警戒和善后事宜。
荒野上,篝火噼啪。
远处,玄甲骑兵已将战场打扫干净,尸体掩埋,血迹用沙土掩盖。
夜风拂过,带来淡淡的血腥和焦土气息。
但最危险的时刻,似乎已经过去。
谢云辞重新闭上眼,靠在石头上,仿佛睡去。
陆沉洲包扎好最后一处伤口,轻轻替他披上安景熙递过来的披风,然后坐在他身旁,手按剑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黑暗的荒野。
他知道,回京的路,还很漫长。
而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但他不会再怕了。
因为陛下说,需要他。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