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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驿站

暮色四合,驿站的轮廓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出模糊的剪影。木栅栏围出的院子里,拴着几匹瘦马,槽里的草料稀疏。主屋的窗纸破了几处,透出昏黄跳动的灯光,在风中摇摇晃晃,像垂死之人最后一点微弱的心跳。


陆沉洲上前叩门,力道不轻不重。


门内传来窸窣的脚步声,一个驼背的老驿丞打开门,眯着昏花的老眼,警惕地打量着门外两个满身血污、形容狼狈的陌生人。他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光映出他脸上刀刻般的皱纹和浑浊的眼睛。


“二位……打尖还是住店?”声音干涩沙哑。


“住店,两间上房,再备些热水、吃食和金疮药。”陆沉洲侧身,让出半步,露出身后谢云辞的身影,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老驿丞的目光落在谢云辞身上。虽然衣袍染血,脸色苍白,可那身姿,那眉眼间的气度,绝非寻常百姓。他又看了看陆沉洲,这个年轻人看似温润,可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光,让他心头莫名一凛。


“上房……倒是有两间,只是……”老驿丞搓着手,面露难色,“只是近日不太平,夜里常有流寇出没,官府查得也严。二位这身……怕是不便。”


陆沉洲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塞进老驿丞手里:“老人家,行个方便。我们兄弟二人路上遭了劫,勉强逃出来,急需休整。这银子,权当谢礼。”


银子入手沉甸甸的,成色极好。老驿丞掂了掂,又看了看谢云辞手臂上渗血的布条,终是叹了口气,侧身让开:“进来吧。东头那两间,还算干净。热水马上送来,吃食……只有些粗面饼子和咸菜,二位将就些。”


“有劳。”陆沉洲扶着谢云辞进了门。


驿站不大,主屋是驿丞的住处兼灶房,东西两厢各两间客房。陆沉洲选了最东头两间相邻的,将谢云辞扶进靠里那间。


房间狭小,陈设简陋,一张硬板床,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桌子,两把歪斜的凳子。被褥摸上去又潮又硬,散发着一股霉味。


陆沉洲皱了皱眉,想说什么,谢云辞已走到床边坐下,淡淡道:“无妨。”


不多时,老驿丞提着一桶热水进来,又放下一个粗陶碗,里面是黑乎乎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药膏。


“这是祖传的金疮药,虽然难看,但好用。”老驿丞放下东西,看了看谢云辞手臂的伤,又看看陆沉洲,“二位……真不是惹了官非吧?”


“路上遇到劫道的山匪,拼死才逃出来。”陆沉洲面不改色,“老人家放心,不会连累你。”


老驿丞点点头,没再多问,佝偻着背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内重归寂静,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陆沉洲试了试水温,又从自己行李中翻出一块干净的棉布,浸湿拧干,走到谢云辞面前:“陛下,臣先替您清理伤口。”


谢云辞没反对,抬起受伤的左臂。


陆沉洲小心翼翼解开那被血浸透的布条。伤口不算深,但皮肉翻卷,边缘已有些红肿。他屏住呼吸,用湿布一点点擦去周围干涸的血迹,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昏黄的灯光下,他能看清谢云辞手臂上每一寸肌肤的纹理,感受到指尖下温热的触感和微微的颤动。空气里弥漫着血腥、药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跳加速的寂静。


“你也会处理伤口?”谢云辞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陆沉洲手上动作未停:“家父曾任军医,臣少时跟着学过些皮毛。”


“军医?”谢云辞抬眼看他,“你父亲不是……”


“是先帝朝的文官,后来遭贬。”陆沉洲垂下眼帘,用干净的布条重新沾了热水,擦拭伤口周围,“但他年轻时,曾在边军待过几年,是随军医官。臣那些粗浅的医术和拳脚,都是那时跟他学的。”


谢云辞沉默地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灯光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中的情绪。可他抿紧的唇角,和微微用力的指节,泄露了心底并不平静。


“你父亲的事,朕知道一些。”谢云辞缓缓道,“元熙二十一年,他因上书弹劾当时的户部尚书贪墨漕粮,被先帝斥为‘狂悖’,贬至岭南。不到一年,便病逝了。”


陆沉洲擦拭伤口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是。”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家父性子刚直,不懂变通,有此下场,也是意料之中。”


“你不恨?”


“恨过。”陆沉洲抬起头,看向谢云辞,目光清亮坦然,“恨过先帝昏聩,恨过权奸当道,恨过这世道不公。可后来想想,恨无用。与其沉湎旧恨,不如……着眼当下,做些实事。”


“比如,辅佐朕这个新君?”谢云辞问。


陆沉洲与他对视,缓缓道:“陛下是明君。臣愿为陛下手中之剑,斩尽奸佞,扫清污浊。”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谢云辞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灯芯爆开一个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陆沉洲,”谢云辞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在苍白的脸上显出几分疲惫的柔和,“你可知,有时候,朕真希望你能蠢一些,或者……贪一些。”


陆沉洲一怔。


“你若蠢些,朕用你便不用多想。你若贪些,朕赏你便不怕你生出不该有的心思。”谢云辞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深邃难测,“可你偏偏太聪明,又偏偏……什么都不求。这让朕,很为难。”


陆沉洲心头剧震,握着布条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听懂了谢云辞的言外之意。


一个太聪明、又看似无欲无求的臣子,才是最让君王忌惮的。因为你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不知道他的忠诚底线在哪里,不知道他温和表象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


“臣……”陆沉洲喉咙发干,想说些什么,可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说他别无所求,只想辅佐明君,匡扶社稷。


他想说他的忠诚毋庸置疑,生死皆可托付。


可他也知道,这些话说出来,在此时此刻,显得多么苍白无力。


“药。”谢云辞移开目光,看向桌上那碗黑乎乎的药膏。


陆沉洲定了定神,端起药碗,用木片挖出一块,轻轻敷在伤口上。药膏触及皮肉的瞬间,谢云辞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这药虽然难看,但药效应该不错。”陆沉洲低声说着,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将伤口包扎好,动作熟练利落,“陛下今夜好生休息,明日应该能好些。”


“嗯。”谢云辞放下袖子,遮住包扎好的伤口,“你也去收拾一下,换身干净衣服。身上血腥味太重。”


“是。”陆沉洲收拾了水盆和染血的布条,端起药碗,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陛下,夜里警醒些。这驿站……不太对劲。”


谢云辞抬眼看他:“你也察觉了?”


“老驿丞虽然掩饰得好,但他手上的茧子,不是常年干粗活能磨出来的。”陆沉洲低声道,“是常年握刀的手。而且,他走路时脚步极轻,落地无声,是练家子。”


“还有院里的马。”谢云辞补充,“虽然瘦,但马蹄铁是新打的,马掌的磨损程度也不像常年拉车驮货的驿马。倒像是……战马。”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这不是普通的驿站。


或者说,这驿丞,不是普通的驿丞。


“臣去查探一下。”陆沉洲道。


“不必。”谢云辞摆手,“既然他没直接动手,说明还在观望,或者……在等什么人。我们以不变应万变。你夜里警醒些便是。”


“是。”陆沉洲躬身退出,轻轻带上门。


他回到自己房间,同样狭小简陋。他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迅速换下染血的外袍,又从行李中取出一套干净的深色劲装换上。


收拾停当,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夜风吹过栅栏的呜呜声。主屋的灯光还亮着,隐约能听见老驿丞压抑的咳嗽声。


一切如常。


可陆沉洲心头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他轻轻带上窗,和衣躺在硬板床上,手按在腰间的软剑剑柄上,闭目养神。


夜,渐渐深了。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凄厉悠长,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陆沉洲忽然睁开眼。


他听见了。


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


不止一人。


正在朝着他们这两间房,悄悄靠近。


他无声地翻身下床,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紧接着,是门闩被轻轻拨动的声音。


来了。


陆沉洲眼神一冷,软剑悄然出鞘,在黑暗中泛着幽微的寒光。


他回头,看了一眼与谢云辞房间相隔的那堵薄薄的土墙。


陛下,应该也醒着。


那么,就看看今夜,到底是谁的网,在等着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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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君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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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君臣

作者: 栖语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