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骤紧。
马车驶入一片林间窄道,两旁古木参天,枝叶蔽日,将正午的阳光切割得支离破碎。路面坑洼,车轮碾过,发出沉闷的声响,在过分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突兀。
陆沉洲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他目视前方,神情平静,可那双总是含着温润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锐利。
树林太静了。
连声鸟叫都没有。
这不是好兆头。
“陛下,”他微微侧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车厢内的人能听见,“前面三百步,右拐,有一处山坳,易守难攻。臣先去开路。”
车厢内沉默一瞬,传来谢云辞平静的声音:“不必。一起。”
陆沉洲心头一紧,还想再劝,却听谢云辞又道:“陆沉洲,朕的话,不说第二遍。”
“……是。”陆沉洲咬牙,扬鞭催马。
马车加速,冲向那片看似平静的密林。
就在车轮即将碾过一处不起眼的土坎时,异变陡生!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撕裂寂静,数十支弩箭从两侧树林中激射而出!箭簇闪着幽蓝的寒光,显然淬了剧毒!
“低头!”
陆沉洲厉喝一声,手中马鞭闪电般挥出,卷住数支射向车厢的弩箭,同时身体一拧,竟从车辕上跃起,半空中软剑出鞘,剑光如练,将后续箭矢绞得粉碎!
几乎同时,谢云辞一脚踹开车厢板壁,身形如鹤,冲天而起!手中长剑出鞘,剑光清冷如月,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叮叮当当一阵急响,射向他的弩箭尽数被击落!
两人落地,背靠背站立,目光冷冽地扫视四周。
树林中,影影绰绰,至少三十名黑衣蒙面人手持弓弩、长刀,缓缓围上。他们步伐整齐,眼神凶悍,显然训练有素,绝非寻常匪类。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手中提着一柄厚背鬼头刀,刀刃在斑驳的光影下泛着暗红,不知饮过多少鲜血。他目光落在谢云辞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随即化为狠厉。
“果然是你。”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器,“没想到,堂堂天潢贵胄,也会扮作行商,走这荒山野岭。”
谢云辞持剑而立,衣袂在穿林而过的风中微微拂动,神色平静无波:“睿亲王养的好狗,鼻子倒是灵光。”
那首领瞳孔一缩,厉声道:“杀!一个不留!”
“吼——!”
黑衣人们齐声暴喝,不再遮掩,蜂拥而上!刀光剑影,瞬间将两人淹没!
陆沉洲眼中寒光爆射,软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道银色电芒,刁钻狠辣,专取咽喉、心口等要害。他身形飘忽,在刀光中穿行,每一次出剑,必有一人溅血倒地!
谢云辞的剑法则截然不同。大开大合,气势磅礴,每一剑都带着千钧之力,简单,直接,却避无可避!长剑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残肢断臂!
两人一柔一刚,一巧一力,配合竟默契无比。陆沉洲的软剑替谢云辞格开侧翼偷袭,谢云辞的长剑则为陆沉洲荡开正面重击。背脊相靠,呼吸相闻,竟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嗤——!”
陆沉洲软剑缠住一柄劈向谢云辞后颈的长刀,手腕一抖,那持刀黑衣人惨叫着倒飞出去,脖颈已被软剑割开大半。
几乎同时,谢云辞头也不回,反手一剑刺出,精准地洞穿了一个从陆沉洲视线死角扑来的黑衣人心脏!
血,溅了两人一身。
浓重的血腥味在林中弥漫开来。
黑衣首领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这两个看似文弱的“行商”,身手竟如此恐怖!尤其是那个穿靛蓝布袍的,剑法中竟隐隐带着皇家独有的、睥睨天下的霸气!
不能再拖了!
“用网!”他暴喝。
剩下十余名黑衣人迅速变阵,四人一组,手中抛出数张特制的大网,网上缀满倒钩和铁蒺藜,从不同方向朝着两人当头罩下!
这网以浸过油的牛筋混着铁丝编成,坚韧无比,倒钩淬毒,一旦被罩住,任你武功再高,也难挣脱!
陆沉洲脸色一变,软剑急舞,试图挑开罩向谢云辞的网。可网太大,太密,他击开一面,另一面又至!
电光石火间,谢云辞忽然一把抓住陆沉洲手腕,将他往自己身后一带,同时长剑脱手,化作一道流光,射向那发号施令的首领!
“陛下!”陆沉洲惊骇。
谢云辞却看也不看那飞出的长剑,空出的右手在腰间一抹,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刃已握在手中,刃身泛着幽蓝的暗光。
他迎着罩下的巨网,不退反进,短刃在手中急速旋转,划出一道道诡异的弧线!
“嗤啦——!”
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那坚韧无比的牛筋铁网,竟被那柄不起眼的短刃,硬生生割开一道口子!
谢云辞身形如鬼魅,从那道口子中穿出,短刃顺势一抹,两名扯网的黑衣人捂着喉咙倒地。
几乎同时,他掷出的长剑,已贯穿了那黑衣首领的胸膛!
首领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的剑柄,又看向谢云辞,张了张嘴,却只吐出大口大口的鲜血,轰然倒地。
首领一死,剩下黑衣人顿时阵脚大乱。
陆沉洲精神大振,软剑如惊鸿掠影,瞬间又结果三人。
谢云辞拾起地上的长剑,剑尖滴血,目光冷冷扫过剩下七八个已萌生退意的黑衣人。
“滚。”
他只说了一个字。
那几人如蒙大赦,丢下兵器,连滚爬爬地没入树林深处,消失不见。
林间重归寂静,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满地横七竖八的尸体。
陆沉洲急促喘息着,拄着软剑,看向谢云辞。谢云辞背对着他,正用一块从尸体上扯下的干净布料,慢慢擦拭着长剑上的血迹。靛蓝的布袍被血浸透了大半,颜色深得发黑,可他站得笔直,仿佛刚才那场血腥厮杀,不过是拂去肩头的一片落叶。
“陛下……”陆沉洲声音有些发哑,“您受伤了?”
他看见谢云辞左臂的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有血渗出。
“小伤。”谢云辞擦净长剑,归鞘,这才转过身。他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甚至比之前更冷。“你怎么样?”
“臣无事。”陆沉洲摇头,目光落在他手臂的伤口上,眉头紧锁,“箭上有毒,这刀……”
“刀上无毒。”谢云辞打断他,撕下一条干净的里衣布料,草草将伤口扎紧,“睿亲王想活捉朕,或者……拿朕当人质,不会用剧毒。他没那么蠢。”
陆沉洲心头一沉。
是了。若陛下死在这里,还是中毒身亡,那就是惊天大案,朝廷必定追查到底,睿亲王也难逃干系。可若陛下是“被悍匪掳走”,或者“重伤被俘”,那操作的空间就大了。
“此地不宜久留。”谢云辞走到那首领尸体旁,蹲下身,从他怀中搜出一块令牌。
令牌是黑铁所铸,正面刻着一个“睿”字,背面是亲王府的蟠龙纹。
“证据。”谢云辞将令牌扔给陆沉洲,“收好。”
陆沉洲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沉重。他握紧,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陛下,接下来……”他看向那辆被弩箭射成刺猬、马匹已倒毙的马车。
“步行。”谢云辞看了眼天色,“离下一个驿站还有二十里。天黑前赶到,换马,连夜入京。”
“陛下,您的伤……”
“死不了。”谢云辞已迈步朝林外走去,脚步稳,背挺直,“陆沉洲,别让朕说第二遍。”
陆沉洲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将令牌和软剑收好,快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尸横遍野的林地,踏上尘土飞扬的官道。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怎样也分不开。
谢云辞走得很快,陆沉洲沉默地跟在半步之后,目光始终落在谢云辞受伤的左臂上,看着那简陋的包扎下,慢慢渗出的、刺目的鲜红。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被贬离京时,也是这样沉默地走在官道上,背影挺直,可脚步却带着无法言说的沉重。
那时他不懂,为何一心为民的父亲,会落得那般下场。
现在他好像有些懂了。
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染满鲜血。
而走在这条路上的人,不能回头,也不能停下。
“陆沉洲。”走在前面的谢云辞忽然开口,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些散。
“臣在。”
“怕吗?”
陆沉洲怔了怔,随即摇头:“不怕。”
“说实话。”
陆沉洲沉默了一下,看着谢云辞染血的背影,低声道:“怕。怕护不住陛下,怕……让陛下失望。”
谢云辞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又继续前行。
良久,他才道:“朕也怕。”
陆沉洲心头一震,抬眼看他。
“朕怕这江山倾覆,怕百姓流离,怕……”谢云辞的声音很轻,散在风里,几乎听不清,“怕到最后,还是只剩下朕一个人。”
陆沉洲喉咙发紧,想说“不会”,想说“臣会一直陪着陛下”,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君臣之间,有些话,不能说。
有些线,不能越。
他只能握紧袖中的令牌,感受着那冰冷的棱角刺痛掌心,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夕阳终于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
官道蜿蜒,通向远方隐约的灯火。
那是驿站,也是……下一段未知的征途。
谢云辞没有再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陆沉洲紧紧跟随,目光始终未曾离开那道挺拔却染血的身影。
他知道,从这场围杀开始,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而他能做的,只有握紧手中的剑,跟紧前面的人。
直至,这条路的尽头。
